那日清晨，从未央归来，刘纯业就命人将小径两旁的木全换成了白牡丹。这名“白玉”的牡丹，雪白，心淡粉，好似白皙的颊边染了一层羞。四月里，牡丹团团绽放，香带雾，他便站在窗边等待着，等着那个青的影，或披着晨光，或映着晚霞，迈着轻快的步，穿而来，远远地叫上一声“哥”。

“哥！”

那声熟悉的呼唤又在耳畔响起。

刘纯业闭上，将冷风狠狠，也不知该让自己在刺骨的寒意中清醒过来，还是索学着今晚的风雪，从此，再无顾及。

片刻后，他转过，走至那幅锦绣山河图前。

“衢临，你想要什么？”

很多年前，在刘纯业还是太的时候，他的父亲如此问他。

“江山。”

他毫不掩饰，目中闪烁着初日之光。

“得到了江山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意味着江山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不。”父亲苦笑，“意味着江山是你的，只有江山是你的。”

他只当父亲老了，才会满目倦意与悲凉。

“你还想要什么？”

很多年后，他初登大宝，他的母亲如此问他。

“我要六郎。”

“你已经害死我一个儿了，放过我吧。”

母亲也老了，只能哀求他。

“这天我还给你们，我只要六郎。”

“还？还给谁？从这皇位上走来，你只有死路一条，六郎也要和你一起死。”母亲冷笑，“衢临，不是你得到了天，是天选择了你，从你接受它那一刻起，你便一无所有，孤家寡人。”

不知从何时起，连母亲都在恨他。

他抬起手，指端轻轻抚过画在山河图角落里的一只小鹿，一只衔着五彩团的梅鹿，是那个逮哪画哪的六郎涂上去的。

六郎刚来到中时，一地的鹤州音，总有人拿他的音取乐，慢慢地，他便不和人亲近了，总是一个人呆在太后边看小画本。

看多了，就想画。

墙上，门上，窗上，连太后的华服也难逃一劫。有人建议太后从画院给六皇请个先生，太后却竖眉不悦，反问：“我儿画得不比那些画学？”

看着那只笔笨拙的小东西，刘纯业的嘴角微微扬起。有大臣说“大周山河壮丽威严，岂容胡涂抹”，劝他换一幅新的山河图，他却振振有词：“呦呦鹿鸣，野之苹。大周人才济济，正是我的心愿。”

他不会抹去六郎留的任何痕迹。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像一把剑，悬在刘纯业的。他害怕，终有一天，六郎会像众人一样远离他，最后怕他，恨他，到那时，他还要留着这些痕迹，在余生里，聊以自。

再次闭目，他费力地想象着六郎就在边。

五天六夜，已经是极限。

没有六郎在边，他觉得自己血在变凉，愈发没有人味儿，夜人静时，他会摸摸自己的脖颈或手腕，看看自己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有温度。

蓦地睁开，他取悬在山河图一侧的宝剑，划破左臂，扔掉剑，将血滴在右手掌心。是的。

雁在云，鱼在，这份相思注定是要藏一辈的。他清楚。

他不能让六郎发现，发现那个教他“戚戚兄弟，莫远尔”的哥哥，满心想着将他抛至榻上，灭烛解衣，在他上云驰雨骤，鸳鸯被里颈合，芙蓉帐夜短。

“他已经是我的兄弟了。”

对自己说过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

当啷！

瓶碎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砸碎的。

“官家！”常德玉慌忙跑来，差绊个跟，闪了老腰。

“碰掉一个瓶而已，大惊小怪。”刘纯业面平静，左手背在后。

“老这就拾掇净。”常德玉看了看地上碎成渣的瓶，不敢多问：“官家再躺会儿吧，过半个时辰就该上朝了。”

“对了，上元节的彩灯准备好了么？”刘纯业似不经意地问起。

“都备妥了，比去年又多了百十来个样呢。”

“别兔灯。”刘纯业叮嘱。

“官家尽放心，都是殿喜的。”

“不喜。”柳风晃晃脑袋，“我不喜兔灯，红睛怪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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