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最新的一封信，轻轻放在了所有家信的上面。

帘帷方启，重苦涩的药气便袭鼻息。室光线昏沉，唯榻边一盏孤灯。王女青半倚在锦褥之间，周严覆厚重裘毯，面苍白。

“祖父……”

他熟悉桓充的笔迹。幼时开蒙的《急就篇》是这手字，少时兵书上的批注是这手字，后来每一封或叮嘱或询问的家书还是这手字。十数载秋，这字迹从遒劲威严，到如今，已带上属于老人的迟涩。

此请看似温厚，实则机锋暗藏。桓充岂不知朝廷已派张玠？他并非要撼萧陵的权威，而是温为表，以退为。一旦桓渊得此名分，便是于法理上，确立了总理荆州政务的正位。届时，面对荆州固的本地势力，一位负朝廷名分兼地缘基与显赫军功的桓渊，可于庶务中轻易主导，使空降的朝廷班底政令难行，形同虚设。

“有劳挂念，”王女青声气微弱，“宿疾耳，静养即可，无甚大碍。”她稍顿，似在聚敛神，而后缓缓，“烦请回禀大将军，千万宽怀，勿以为念。”

官躬称是，帘垂，眸底思量一掠而没。

萧陵仿佛能看见，龙亢祖宅的书房里，他那执掌宗族数十载的势祖父，是如何在灯踌躇，将一封或许早已写就的直白书信碎，重新铺开素笺，换上了这般全然不符合他的语句。这是唯有对至亲之人才会生的让步。

他闭上。

此非正面锋，而是悄然蚕。不在棋局之外另起炉灶，而在既定枰，争一着实地之先。这是世家大族于朝堂落后，争夺实控权的微作。

一个极轻的称呼在他心湖掠过，激起无人得见的涟漪。

“荆州残破，百废待兴，”王女青开门见山，“州府重建，民生安抚，田亩清丈，诸般庶务皆非我所。此后，这些便全权托付张公了。”

烛火在他前留一片颤动的暗红。

没有仪仗相迎，他被径直引至大司府行辕的书房。室药气未散，王女青已换上袍，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后。见到张玠，她只是颔首，并未起。

屉合上，像是合上了棺盖。

“大司，”官急趋榻前，语气满是关切，“大将军若得亲见尊若此，不知该如何心焦。”

萧陵览毕，目光在满纸的亲切词句上停留了许久。

并且，前这封信，每一笔都刻意收敛了锋芒。“孙儿”的称呼，“能否”“宽宥”“念及”的商量吻，还有字里行间生怕怒他的斟酌……这不是龙亢桓氏族的谋算，至少，不全是。这是一位老人，在明知孙儿已羽翼丰满、桀骜难驯，甚至对家族心生厌烦的况，放全段与威严，所能给予的最柔的试探与包容。

当日晚些时候，张玠一行风尘仆仆抵达襄。

即便早有听闻，亲见到她的病容时，张玠的心仍旧沉了一。他奉萧陵之命南，此行负三重使命：明为分权，实为襄助，并转达大将军的私人关切。

围虽广，却已纳帝国常规官僚系。更关键的是，朝廷旋即遣使襄助，组建州府班底，实为监督分权。

一刻后，他拉开案几最底层的屉。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龙亢桓氏的家信，呈送至萧陵的案。

她应答坦然，未以病容为讳，虚弱之态尽现于人前。

堂文武皆垂首屏，观鼻，鼻观心，心中波澜暗涌。

他坐直，“把桓岳带过来，我有话与他说。”他吩咐亲卫，“要还是犟着，打一顿再带过来。”又补充，“此次不要打伤了。”

此番擢升，可谓将其原有不受制约的临时特权，收束为必须在一定框架行使的固定职权。一放一收之间，永都朝堂的制衡手腕，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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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笔者乃是族桓充。他显然已提前知悉了朝廷对王女青的任命，乃至司空府即将南组建班底的动向。信中，桓充慈称赞“孙儿”擢升贤能、布局远，决策堪称英明。随后，他如同寻常辈为儿孙前程向最有息的弟说项，提及桓渊于襄有微劳，遂婉转致意：可否念在家族分，予桓渊一个“录荆州事”或“行荆州刺史事”的虚名，俾使其得荣，以宗族。

公事既毕，扶苏引官穿廊过院，几经曲折，方至王女青养病的室。

灯爆开，将他孤独的影投在书房的屏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