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羿颔首：“曹主事说这是架阁库封存的原档，还吩咐说看完之后要尽快送还，最好不过今日。大公，可要属唤书吏来，先誊抄一份？”

谢清玉莞尔：”不用。看个账册，半日足矣。”

掌事堪堪张，闻言又赶闭上了，暗地里了汗。

他是谢府手底专财务多年的老掌事，谢氏的产业遍布东羲各地，他负责的正是肃的几茶酒铺。听闻谢氏大公来了肃查案，临时需要调遣一位经验丰富的账掌事，他便立被派过来了。

虽然觉得半日看完三年的账目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也不敢多吭声。掌事心想，这时言反对，岂非当面打大公的脸？等到今日一过，账册还余大半没看完，大公自然就明白这是不切实际之举了。至于会不会拖延查案度什么的，这和他一个小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账册分于二人，明火摇晃，渐渐积了一整盏黄汤烛泪。

掌事将几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过，他瞅了一室外，已经临近黄昏时分了。他见谢清玉还在翻账册，便开唤了一声：“公。”

见谢清玉抬看来，掌事的才恭谨：“我已对过漕运单与矿脉志，铜铁比例皆合规制，库数目分毫不差。想来，这三年肃铸币厂的账目没有什么问题。”

谢清玉并未正面回应，而是垂眸，目光扫过手上的账册，说：“是么。”

掌事脸上有挂不住笑容了。是么？是么是什么意思？难谢清玉觉得他看账比他快，所以不够仔细，怀疑他看得有错？

“公可有什么发现？”

谢清玉突然唤：“怀叔。”

玉的指尖划过条目，他声音清沉：”您且看这一条，嘉和十五年六月七日，滇铜库五千斤。”

”您说，去年滇南仲夏大旱，各矿皆封井避灾，何来五千斤铜料呢？“

掌事这才发觉不对。他捻着胡须，咳了一声：”大公说的是。不过，光这一条也很难说明什么，也许铸币厂是动用了往年存矿”

“存矿？”谢清玉慢声，“您细看墨迹，‘滇铜’ 二字用的是新制的松烟墨，而前后条目皆是陈墨。这页纸帘纹与前后的纸纹也有迥异，分明是事后补录，或是后来又替换过纸页。”

掌事顿时熄了火。他正琢磨着这话里的义，便又听闻谢清玉开说：“怀叔不如看看我这卷去年的备料附录。我记得铸币厂主要产的官铸铜钱是纯铜材质，为何会需要这么多铅料呢？”

掌事闻言，顿时神抖擞起来。他清了清嗓，和蔼一笑：“大公有所不知，这纯铜的熔极，掺铅后，熔降，能节省五分之一的燃料消耗，单炉日铸钱量提升一倍，故而这铅料在铜钱熔铸里是必不可少的材料。”

“我明白大公的怀疑，只是这铅料用度极少，不足一成，官例里，铜钱中这程度的掺杂都是纯铜来算的。”

掌事滔滔不绝地说完，再看谢清玉，却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轻响。

谢清玉慢声：“怀叔是误会我了。我不是说这铅料不对，而是这数目合不上。”

“看去年铅料支用——正月至六月月均八百斤，七月起突增至一千五百斤。”他说，“可肃铸币定额，月需铅料九百斤足矣。”

掌事呐呐：“这，也许是熔炉改制，铅料耗损量有所增加？”

“熔炉改制需经工批文。可甲午年七月工批的是’增开铸币量三成’，而非改制炉。”

谢清玉忽将账册掷向侍卫银羿，角勾起，“取今年正月的新钱来。”

掌事已经隐约察觉了什么，额冷汗顿时细密冒。

待银羿呈上铜钱，谢清玉解腰间错金带钩，声音渐缓：“我年少时通读杂书，恰巧翻阅过《考工记》，如今也还留有隐约印象。其中言，纯铜带钩可承三钱重。”

他取三枚旧铜钱，叠放其上，钩纹丝不动。换上银羿拿来的新钱，叠至第四枚时，钩首突然断裂。

谢清玉说：“掺铅过一成，度便不足承重。断裂时受力推算，这批钱铅量至少四成，可账面仅记一成。”

掌事明白，自己已经不可避免地卷了大事之中，脸发白：“这这”

“若真是如此，为何我方才翻阅对去年的账目，铅料的数额并无太大变化，都能对得上呢？”

谢清玉莞尔一笑：“我明白了。怀叔不官场，故而不能想明白其中一些关节。”

“铸币厂背后倚靠的是肃第一世家金氏，恰巧如今的城主也是金氏所。权钱在手，改个账册不让人从账面上看问题，是非常简单容易的事。”谢清玉说，“但凡事既然了，便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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