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似不听闻。兀自一动不动，望了漫天飞雪。望了一会，：“那天西门庆同我在楼上，差错，楼一个和尚过去。这事我同谁也不曾说过。如果不是碰巧有这厮路过，也许我也就一念之差，从了姓西门的。也许叔叔东京公归来时节，你的哥哥也是一样的死了。一念之差，吃我杀了。”

猛抬望见碧落清明。外间天光混同着雪光，一寸一寸，慢慢的亮了起来。低看金莲时，破晓晨光映亮她脸，呼细细的睡着，神恬静，似个小女孩儿一般。这个女人的命如今是在他手里了。

金莲望了他，微微一笑。：“那你昨晚怎的只是不要我睡？容我合一会罢！要不了多少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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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未立即回答，咳嗽一声，：“天还不亮。”

听了一会，问声：“天不亮罢？”

武松：“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了。随了我走罢！从后山去稳便。”

话犹未落，武松蓦的一伸手，似老虎，连衫带人，将她抢怀中。

潘金莲动了一动，星眸半闪，慢慢地醒了过来。坐起来，一睛，应声：“天亮了。”

武松不再说话。扯过被盖裹住她，炕沿上坐，戒刀搁在手边。不一会，听见她呼渐渐缓，躯一一放松，果真伏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他手上劲力奇大。潘金莲一句话说至一半，吃了一惊。仰问声：“叔叔冷么？”

不忍唤醒。然而心知再不走便来不及，抚摸她肩膀脸颊，起心，呼唤一声，：“嫂嫂，天亮了。”

他怔了一会，将她松开。捡起地裙衫丢在炕上，说声：“穿上。”伸手向床抄起戒刀。

正自沉，忽而听见外间远远似起些歌声，似兵士击矛作歌，声气悲凉。

武松：“却又作怪！这样大早天气，如何有人唱歌？”侧耳静听时，悲歌之声却又无了。只听见满山逐渐有些营寨动静，喝号提铃，大雪簌簌敲打窗纸，一天霜气，万籁无声。

武松未答。金莲也不再问。贴了小叔膛，挲他宽阔肩背，柔声：“罢，罢，看我这个人，好不晓事！这时候，寻这般怪乔言语来说。”

淡。回看金莲时，她也正盯了蜡烛看，脸并不见得如何震动，只是默默无语。

武松浑发冷。他：“你说些甚么？”

金莲回向他望来。她的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歉疚，只有一派平静的、空的雪意。她：“我说我离杀了你的大哥，可能也就一声佛号、几个一念之差的事。倘若当年杀他的人是我，你会不会——”

武松中无端泛起寒意。捡起一件衫，罩在她的肩，：“说些甚么傻话儿？看冻着你。”

武松一言不发，手臂使力。潘金莲也沉默来，使两条银似的手臂，缠住小叔，将钻在他的前，聆听他膛里一颗心剧烈动，一记一记，似战鼓，也似更漏。

潘金莲恍若不觉，赤着，跪坐炕上，扭去望窗外落雪。雪的影无动于衷，似空中有人秉笔而书，于她不着寸缕的上纷纷扬扬，自上而，笔走龙蛇，泼洒无数潇洒翩跹文字。写是风伶俐，诸般都好，为的一件好偷汉。写是脸如三月桃，眉似初柳叶。写是可怪金莲用意，包藏行心。写是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

武松不应。半晌，将略摇了一摇。黑暗当中，妇人使纤手摸着他肩膊：“那我叔叔怎的有些儿打寒战？怕不是昨夜吃抢去被盖，活活受了些寒。”

摸一把她发，探手去踅寻火折，待要再燃蜡烛，潘金莲：“不费这事了罢！——我想睡一会。”

他守着她，似一雄兽，守了另一给猎人杀伤的雌虎。知晓外间虎视眈眈，皆是猎手环伺，却无分毫惧怕，只剩背一战的孤注一掷。抚摸她发，极冷静的盘算：“前山去时，须无人阻挡。只是有官船泊在码，怕惊动了，争闹起来，招惹些追兵。后山可走，只是有呼延灼镇守，不知他怎生想法，肯不肯放行。万一他不肯放，打起来时，我几分胜算？”

她一会神，喃喃的：“书里写死几个人也就算了。这一回他们这样大手笔！动用了一个皇帝，七八万人命，要来赚你归位。当年军师赚卢员外上山，也没有这样兴师动众。”

武松：“不是睡觉时候。随我山，到了妥善地方，想睡多久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