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惊魂未定，拢着云鬓，躲得远远的，笑：“理他！今朝有酒今朝醉，鞋泥里踏，放儿听个响。有个亮也就是了。”

武松未再说甚么。略一沉，果真伸手取过桌上烛台，晃火折燃，一手轻轻的托在炕桌之上。不过是一枝家常乌桕蜡烛，然而烛火温，不住动，果真映照得简陋屋宇床铺几分盈盈喜气，亦映亮金莲红双颊，动波。她脸上胭粉尽数褪落了，两颊却似搽了胭脂，嘴红得似火。她难得这般乖顺，似个养驯了的家猫，将脸儿枕在手背上，半张了星眸，默默的去望那灯烛。

武松向她注视一会，伸手轻轻的摸摸她鬓发，：“我嫂嫂似个新娘。”

金莲嗤的笑了。拍开他手：“贼军！我还你是个正经人。也来拿我取笑。”

武松：“不是取笑。便师兄不说时，武二也曾这样想。待得招安了，有张本赦书，弟兄们家命安排妥善，便同嫂嫂寻个住。安顿妥当，去向哥哥在天之灵告一声，娶了你过门。”

金莲：“你哥哥的灵牌三年前就焚化了。人都死了，哪来的魂灵！便是他活转了过来，你去问他还差不多。”

武松：“哥哥在时，也不会不允。”

金莲：“你怎的知他就允？你们兄弟两个，有时候一个赛一个的迂阔。”

武松：“他一定允。”

金莲吃吃的笑。：“倘若他定然不允呢？”

武松略一迟疑，：“休说别人，便是哥哥复生来讨，武二也不能让了。”

潘金莲愣了好一会。：“好！有你的这句话倒也够了。”不再多话，扭埋在他的怀里。

武松不以为意，：“刚刚说到哪里？”自己沉思一会，：“天可怜见，异日不死，添个一男半女，最好。便没有也好。回早晚将侄女儿女婿接在边，一家一计过活。你想住在哪里？”

金莲未接一语。武松微觉异样，仍：“嫂嫂敢是没个偏好。恁的，叫武二主倒也使得。昨日尝听师兄说来，苏杭最好，只是离乡远些。十里荷，三秋桂，胜似——”

一句话未说完，却打住了。蓝晨光里，他半撑起望向她脸，眉宇间神逐渐惊愕，逐渐震动，逐渐醒悟。

他：“不是说了不走？”

金莲：“我不曾应承过叔叔这样的话。”

武松向她注视片刻，神变得冷。他：“那么昨天晚上算是甚么？”

金莲：“叔叔说是甚么，就是甚么。”扭搂住小叔脖，往武松肩不轻不重的咬一，笑：“我说你是个老虎！这样不晓得轻重。几乎教死在你的手里。”

武松攥住她的两只胳膊，将她从上撕掳来。他：“不是说要我？”

金莲：“我要你。谁都不要，我也要你。只是我同你就到这里了。今后你我不在这朝朝暮暮了。”

武松脸上肌微微一，定定的向金莲看了一会，将她一推，床来。说声：“衣服穿上。”

金莲：“好好的，叔叔作甚？”

武松：“走。我同你，现在就走。”俯去捡起衣裳。

金莲失笑：“急甚！天还不亮。”

武松不理，提起，背对了她系上。金莲膝行两步，跪在炕上，伸手去搂住他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柔声：“叔叔不争了罢！命中有时终须有，这些年咱们不夫妻，却胜似夫妻，未曾面红面赤，半相争。我知足了。”

武松手臂一动，似有怒气，也有伤痛，似想推开她，似想发作，却捺住了，握住潘金莲两只手臂，将她拽过。捧住她脸：“嫂嫂休说这般丧气话儿。你何时是这样的人？又何尝信过这样言语？”

潘金莲仰面望了他：“叔叔如今总该晓得我了罢！我不是那等搠不的鳖老婆。只是买的不如卖的，人算不如天算，如今我也算是明白了，你我是迟早要有一别的。伸一刀，缩也是一刀，你教我站着走罢！走也走个叮叮当当婆娘，恁的也不算遂了他们的心。”

武松不待她说完，喝声：“休说这样话语！谁能将你我分开？”

话犹未落，一阵怪风刮过，动炕桌上烛焰。烛火光焰暴，大两，倏的灭了。

武松震了一震。转去看那一枝烛时，尚未燃尽，烛芯正冒袅袅轻烟。室光线陡然间冷去，因雪光明亮，并不显得怎生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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