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生了一只火盆。火边摆张桌，桌上放些酒果品菜蔬，武松穿一居家便服，发绾起，脚上趿一双鞋，掇条杌，正独个儿火边坐地，手执火箸，慢慢地拨火。听见门响，他站起，朝这边望了过来。

潘金莲中重重一震。他望着她。似乎六年前的那场大雪没有停过，而他一直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发上，大氅上，将他落成了一盐。他默默的望着她向这边走过来，走回六年前的这一场雪里，叫了一声：“嫂嫂。”

金莲甚么也未应。却也说不清中甚么受，甚么滋味，似哀痛，亦似欣喜，似羞耻，却也似期冀，直想落泪，却也想放声大笑。恍然亦茫茫然，宛若在梦中，脚踩了棉一般，梦游一样走过，往小叔拉开的杌上坐了。

武松：“吃杯酒。”

金莲：“还是叫家服侍叔叔正当。”

武松：“今夜嫂嫂只坐地，等武二去盪酒归回。”

金莲：“叔叔，你自便罢。”

武松自去了。金莲坐着，听见厨起些响动，小叔厨四走动，舀酒，注镟，拾掇托盘。跟着脸盆架一碰，“咣当”一响。一样东西落地来。

金莲不由得笑起来，却也落泪来。抬手拭去一滴泪，扬声问：“砸了我甚么东西？”

武松半晌应声：“磕了嫂嫂一面镜。”

金莲笑：“这个太岁！手大脚的贼军！我就不该信你有这能耐。家就这样一面镜，老给的。磕碰坏了，你要赔我。”

隔着帘，知小叔无声的笑了。应声：“我赔。”

须臾帘一掀，武松手拿了一注酒归回，将铜镜往桌上搁了。筛一杯酒，递与金莲，：“嫂嫂满饮此杯。”金莲未应一语，接在手中，一饮而尽。

她：“叔叔手上怎的回事？”

武松正自斟酒，低看一右手指节淤伤，答：“没有甚么。孔亮那小早些时候来寻我说些风话，吃我教训过了。天寒冷，嫂嫂饮个成双杯儿。”

金莲未答一语，接在手中，又是一饮而尽，这一回吃的不似前番般急。武松看她吃了，再拿了注，斟一杯酒，放在金莲面前。

金莲：“叔叔休要劝得这样急，家量窄，吃不得寡酒。容我慢慢的吃罢。”

武松：“嫂嫂自便。”自斟一碗吃了。

他向窗纸上簌簌坠落的雪影望了一会，：“我听得一个弟兄说，近日东京要遣了车辇过来，迎取嫂嫂北上。有这话么？”

金莲：“叔叔休听山上弟兄胡说，家不是这等人。”

武松：“只怕嫂嫂心不似。”

金莲便笑，：“叔叔不信时，只问哥哥。”

武松不答。兀自向窗上望了片刻，缓缓地：“他肯说时，也不梁山领了。——嫂嫂，且再请一杯。”金莲：“家酒力不胜，吃不的了。”

武松：“恁的，我不劝嫂嫂了。”也不再让，把酒斟上，一连吃了四五碗酒。金莲见他只顾吃酒，并不开言，也不把话来提起，自家也知了七八分，只把来低了。两个人都沉默来。酒过数巡，武松起去盪酒。金莲便拿起火箸，慢慢地拨火。

武松归来，见金莲望了门外飞雪影，怔怔神，便将酒注往桌上搁了。问声：“嫂嫂想些甚么？”

金莲抬手摸一摸脸，随手将桌上镜揽过一照。镜跌破了一角，镜中映破碎容，几杯酒去得急，便已经有些微微，脸泛桃，目秋。她将镜反扣搁，：“没有什么。酒吃多了，想起来一些遗憾事。”

武松：“是什么样遗憾？”

金莲嫣然一笑，：“月有盈亏，有开谢。家模样儿比不得从前了！角有些儿纹路，颜也不似从前好了。绿红瘦四个字，以前只是说儿，现在才晓得是说人。”

武松：“武二里认得嫂嫂。这些年来不怎么变过。”

金莲咯咯的笑，：“叔叔休要这般心不似罢！常言，人无千日好，无摘红。人哪有不变的。”

武松：“年少无知时，武二也这般同人。那时却不晓得世事无常。有的人事，直要千日过后，方见得分晓。”

金莲失笑：“叔叔哪来这话？家三十岁了。开当摘，不摘当败。便不摘它，枝也开败了。”

武松微微，：“小我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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