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开完了，一群人鱼贯退，经过小园往外走去时，周次辅却忽然叹一声，摇了摇，似乎是自言自语地，“由来一向说是皇爷年幼荒唐，却不了到底是天血脉，如今年岁渐，反倒可圈可起来，有了些明君之相……只是，只可惜……”

众人相视，都听了周次辅的言之意，也不由大起凄凉之——只可惜，怕是连皇爷自己也清楚，独臂难挽天倾，如此明睿宽忍，见事远独到，这样的好皇帝，却依旧是注定了，不得不个亡国之君！

“唉……”

相视之间，又忍不住用幽幽叹，伴着心酸，互相勉励。“已是如此，犹有可为乎？”

“大有可为也——在其位，谋其政而已”

是啊，在其位，谋其政，就算覆灭已在前方，既然还当着这个和尚，那就总得撞一天的钟吧。就算明日江山就要易主，那今日也把家里打扫得净净，迎来一位主人住——在无可抵挡的暴力跟前，这，就是所有无能为力的官吏，能到的最后一件事了。连皇帝都能想明白的理，这些人尖们，还有谁不明白呢？

“可惜，可惜了呀！”所余的只有叹息。“可惜了明君！”

说到此，在园这端，转望去，似乎犹可见到皇帝大的形，在窗扉上投幽影，许久不动，一如天边斜，纵是黯淡，却还在苦苦支撑，总要给人以永不挪动的错觉之时，才在转间飞快地坠落到地平线去。

————

“今晚吃什么来着？火锅还是烤？”

园这，皇帝可顾不上监督中人收拾书房，更不会在意他们行动时会不会贪看窗外的草，早已回了后院，一门，先逗了逗正牙牙学语的，又兴冲冲地问着皇后，“昨日吃过火锅了，乘着天气还没大，现在赶地叫人腌个辣椒片，吃个烤如何？”

皇后自然只有顺着皇帝的份儿，搁手里的习题集，笑着起为他换短袖襕衫，“汗都浸透了——怎么，议事回来兴致还这样昂，先生们竟没给个脸看吗？那公告，我还当必要哭一番呢。”

“嗐！”皇帝不以为然地一挥手，“嚎丧什么劲呢，我都不在乎了，他们说啥——要我说，脑也够古板的了，天人应这东西，在我这不是坑人的吗？你算算，这几年来旱灾害都多少了，真要再应去，我成什么了？疮脚脓的大恶人了我？我这罪己诏岂不是要当贺年片一样发？”

“此事，功在难捱的此刻，弊在小冰河时期之后的孙皇帝……哈哈，可这大朝，哪还会有一代皇帝啊？！”

如果相信【小冰河时期】这个说法，那天人应一说被破除，对皇帝自然是只有好的，等到小冰河时期度过，那一代的皇帝，他才会品尝到此说被破解的苦果。——不过，小冰河时期少说也要几十年，到那时候，还会有皇帝吗？

烤是备得极快的，这会儿已经有人在上炭火了，皇帝搓着手，迫不及待地望着一盘盘小菜被端了上来，“我发现啊，只要定定心心的，把重担一卸，就认了这个命——哎，这亡国之君不也蛮有意思的吗？当得好！倒是越来越快活了！”

在前院阁臣们沉重的脚步里，在皇后无奈的微笑中，皇帝喝了酽酽微苦的酸梅汤，痛快地哈了一气，满屋都是他的笑声，“——还不快把端过来！”

涟漪银川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