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炉给他。

三个人的气都还好，是件幸事。近八十龄的画圣吴在战争中落成谜，“小李将军”李昭是李林甫的堂弟，算来没比吴小几岁，再也拿不动画笔，王维举荐、师承曹霸习学画的韩也不知去了何。开元年间兰竞秀的大唐画坛，如今枝脉凋零。剩的名手画师中，这三个人占得了半江山。

如意和夜光枕，放火焚烧异香馥馥的紫檀床榻和几案，而沙堤只剩了最本质的踩踏价值，没有人会因为它曾是尊荣的象征而把它装起来带走。

雪稍微小了些，两坊间的路上拐了几个影。其中三个影较为文弱，在大的坊墙显得甚是清羸，而另一个人则穿着甲衣。我抹了把脸上的雪，迎了过去。

沙堤一仍其旧，宅里的人却换了一批。两个士卒守在门外，是为看宅里的犯官们。宅门不好接近，稍远站一站却是使得的，我站在树，扯了扯上的鹿裘，又抱了手炉，向西边望。新任中书令崔圆的宅，就在挨着宣坊的崇义坊。

糙的衣袖上染了几块茜红，似乎是珍贵的外来染料“猩猩血”，在暗淡的雪天里也得亮。

“你怎么来了？”王维皱着眉，很不同意的样。

我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反而摆个笑容：“杨续那日责我的言语很有理。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也。设若为崔相公画就能免于死罪，不可不谓叨天之幸。我不觉屈抑，你也别为我难过，我们一同活。”

他叹了气，没有法回避：“梯时脚步不稳，略碰了一，不是要事。”

安重璋在中功勋卓著，因安禄山的缘故被皇室赐姓为李，以后不再与叛贼同姓。王侍郎则是王维的弟弟王缙，作为太原少尹，辅佐李光弼守城有功，加官刑侍郎。

“你自家留着，天冷，不要再来。”他拒绝，举步要回杨宅。

我忍着咳嗽，平直地重复：“我说，你的手臂怎么了。”

“你的手臂怎么了？”我指着他的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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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匆促的脚步微妙地一滞：“染了颜料和鳔胶。”

我的光落在他的衣袖上。他们都是曾经陷贼的犯官，现今被褫夺了自由，只能穿寻常的士人襕袍，活像白了发还没考中士的年老书生。

张通和郑虔脸疲惫，径自回了杨国忠的旧宅，余王维和那个押送他们的甲衣兵士。兵士不待我声求恳，就向我拱了拱手，温声：“某从前是安……”刚说“安”字，他立时纠正自己，“是李将军帐的校尉，几番辗转，随王侍郎守过太原城。某不敢为难侍郎的兄，不过娘最多只能叙半刻钟的话。”他说完就走开几尺，留地方给我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