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尽力气给崔相公画的画，却好像还没有这猪好看。”他喃喃。

淡漠的日光从“宜”的彩帖上透来，再一眨，那日光就变成了末的光。

人说生病时时间过得慢，我看不是的。我总是很困，清醒的时候少，睡着的时候多。意阑珊，黄莺呖呖地啼叫，窗外一天到晚都响着它们的叫声，但也不妨碍我睡觉。

这一日我醒了，坐在堂前看院里的芍药。崔瑶亲手栽的芍药，没有被战毁掉，只是此刻远未到期，一片油绿里，缀着一些还细小得看不见的。芍药期晚，有“殿”之称，平白让人减少三分对于日结束的畏惧和惆怅。

王维了院门，小心地摸我的脸和手：“不冷么？”

我掖了掖衣襟，不习惯穿得这么厚，但人往往要向的病痛屈服。我一扯嘴角：“不冷。今日朝会如何？”

王维摸完我的脸，又去摸芍药的，闻言答：“写了诗。”

这话可谓毫无容。王维是嘛的？官僚们在皇城里写诗，这不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吗？

“贾舍人在大明写了诗，我和岑补阙、杜拾遗都和了诗。”

贾至和王维如今都是中书舍人。中书舍人是皇帝的级秘书，这个职位颇为清要。我，贾至、王维、岑参、杜甫，四位都是著名的诗家，四人同咏大明早朝，是一段佳话：“你念一念你的诗罢。”

王维很无奈，飞快地念：“绛帻人送晓筹，尚衣方翠云裘。九天阊阖开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才临仙掌动，香烟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诏，佩声归向凤池。”

“万国衣冠拜冕旒，呵。今日的心绪，仿佛回到了为崔相公画的那些时日。”王维向来克制，这话已算得很不蓄了，他转过脸去，像是要隔着三堵墙，看见后堂室门上的那猪，并且再一次“不如画猪”的结论。

我抓住他的手，随手去他指上残留的墨迹：“你是不是想说，才收复两京不到半年，朝堂上哪里来的万国衣冠？”[2]

“我不敢想，千秋之后，世人将如何看我，如何看这两句诗。”他走到堂前的井边，低看面上的那张脸。

世人会怎么看？世人会以为这两句诗表达了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四海归心的通天气派。

“好了。”我打断他的自伤，“世人只会觉得你很懒，改了旧句，扮成新句。”

“万国衣冠拜冕旒”这句诗，其实来自他早年的应制诗句“万国仰宗周，衣冠拜冕旒”。

“世人也许还会觉得我老了。”王维微微抬，里映着井中的幽光，“有心无力，只能用旧句充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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