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没认他，他就沉默避去了外面。

少顷，待一人送着关老大夫去了，君黎才回屋。

“湘君兄方才去哪了——还以为你走了，本想让大夫帮你也看的。”一名黑衣人。

君黎摇摇，“他怎么样？”

“大夫开了两个方，说先压一压烧，若形还好，就接着服另一帖药。但前提是——他得先肯将自己上毒解了。”

“毒？”君黎疑惑。“他上也有毒？”

“就是沈大哥练的那个毒掌，跟湘君兄你中的毒是一样的。”黑衣人着急。“我也是听大夫说了理，才晓得沈大哥练这毒掌有多伤。他是参照以往所知的一些毒掌练法，每日在自己手掌上洒上少量剧毒药粉，一边逐步增加抗毒之，一边习练掌法。但这些毒最终都还是积在里，沈大哥以往没怎么接过毒药，这么几个月，哪里能真正抗得住呢？这毒的效用，除了让人心神恍惚，就是减缓人血的凝固，让人一旦有了创，就血不止。所以斯中毒之后，中了你那一剑之创，才一直血；沈大哥先前上的外伤还好，但被那婆娘——那位——不晓得是不是你夫人的——伤成这样，就是致命的了。如果不能解了毒，他血行不足，就算烧退了，也会再行反复。”

君黎又去看沈凤鸣，只见他伤都包扎了起来，人却还是这么醒着，张嘴像是微微透着气。

他当然也听见了这些话，只咧一咧嘴，微声：“我是真没解药。再说了，开玩笑，解了毒我不是白练了？”

“不解毒你的命就没了！”君黎愤愤。“就算没解药，你不是有解毒的办法的么？”

“运功解毒的办法……咳咳，如今就算想解毒，我哪有这力气。”

“那你告诉我，我帮你运功。”君黎。“反正你本来就要告诉我的，不是么？”

沈凤鸣像是无奈，也只好：“那行，你……听着。”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君黎依言而记，依记而试，依试而行，果然寻到了诀窍，原来是顺着毒，依照毒在的行路之径顺导，比自己行毒好过百倍。运功两重，他将自己和沈凤鸣之毒尽驱，才总算能摸得了他气息脉络走向，还想运力帮他缓解伤，自己却已无半分力气了。

他只好休息。药已煎好，黑衣人端来给沈凤鸣服了，只见他不多时呼渐沉，便熟睡过去。

君黎到窗前透气，大概自己也是力耗得过剧，一冷风来，竟不由打个寒噤。天原本就昏昏沉沉，此刻接近黄昏，雨仍未停，更加冷难受。

“湘君兄辛苦了。”黑衣人便来谢。

“我……不叫湘君。”君黎才有余力澄清这件事。“我叫君黎，三个月前在鸿福楼，我们应该见过。”

黑衣人一愕。

“等若沈公没有什么大碍，我也要告辞了。”君黎。“我不是你们黑竹会的人，但……难得能认识诸位，也算是幸事。以后也许没什么机会相见，诸位都请多多保重。”

黑衣人似惆怅，一时室安静。又过了好一会儿，听说沈凤鸣烧略退，君黎才松一气，拖着疲累的离去。

天黑了。他走得很慢，不经意间，又摸到了斯的那面银圆牌。前面，再走不远，就是顾家大门。

依依稀稀间，他觉得天空中落的细已经不只是细雨，而夹杂了微雪，飘飘忽忽，好像透、凝住了天地间所有寒意，纷纷洒洒。斜对面那间他曾在二楼悄悄看着顾家的茶楼也早早关门了，唯余冷清，静默。一切，真如在昨日，却又如隔世。自己从顾家大门冲来的那一天，他还记得。自那天后，他一次也未敢从这门前经过，连靠近都不敢，连看着都觉羞愧、疚。如今那一切全都淡了，谁欠谁什么，谁该为谁什么，忽然全都消散了。斯死了。他跟这个地方，是真的完全割断了。

他轻飘飘掠上了对面的屋，从看着里面大大的，却空落落的天井。借着顾家夜灯笼的些许微光，他能够更清晰地看见雪如同无数的灰尘一般不停扑落来，将这个夜都扰得变了颜。

银圆牌么……他最后一次看了看手中的圆牌，随后，向着顾家的方向，轻轻将牌抛了去。一弧光落在天井之中，他听到轻轻的一声“叮”响，是青石地被击中的声音。

“什么人？”宅院里立时有了反应，不多时，火把已将天井照得通明，君黎看到顾如飞走了来，火光在他脸上闪耀着，好像他脸上的表晴替。他的目光定在了地上的圆牌上。君黎看见，他将圆牌捡了起来，然后，面变了。他知，他认得来。他也一定知这圆牌上的血迹代表了什么。

“是哪位英雄！”顾如飞声音一哽咽了，举牌向夜空四抱拳。“哪位英雄，请来一见！”

没有声音。静谧的夜，除了雪，除了越来越大的雪，什么声息都没有。

顾如飞喊了三遍，无人应答。他也知这留牌之人是不会现了，屈膝及地，声：“英雄替我顾家报此大仇，请受如飞一拜！”

天井里众人都跟着跪倒在地。

君黎没有声。——若你知你此刻倾心倾拜谢的是你如此厌恶的我，如飞少爷，你会怎样？他心里苦笑了一声，悄无声息地从夜暗里走。

他不想接受他们的拜谢。他也不是来接受他们的拜谢。

转过街，他慢慢走着。雪正在愈变愈大。他抬，仰望黑的天空，不知自己中渗的泪，是不是能够因为仰望，就不再。

【一折完】

夜重得快要将人压垮，而在这样的夜里一黑衣的，又是什么人？

还好这件黑衣的主人已经回来了。回的虽然不是家，但客栈大堂的温也足以瞬间化了覆在他发和肩膀上的薄薄雪晶，把所有的寒冷都腾成一阵淡淡的轻雾。

他显得很疲累。正在关门的店伙计看到他，就愣了一。因为他记得十几天前他走的时候，好像并不是这样青透失血的脸，这样疲倦消生的脸庞。

不过愣了一之后，他还是喜来，：“客官回来了！”

这个黑衣人就也对他回以一笑——原来穿着这样一黑衣的人也是会笑的，并且一笑起来，那张脸就一丁儿冬夜的冷峻肃杀之气都看不到了。

他笑得很温，就像生来就是这么让人温。

“对了，客官。”店伙计搓了搓手，指了指大堂的角落。

昏暗的角落里原来还坐着一个人。被黑衣人目光移过来，她才站了起来。跃跃光影中，看得她的窈丽与挑。

他走过去。

“你回来了？”——她将语调沉到最冷最淡，说的却是一句明知故问。

“嗯。这里太冷，我送你回房去。”黑衣男却没有多问什么，因为不问也知，她是特地在等自己。

她却哼了一声。“我等你到现在，今天的事，这样就想算了？”

黑衣男一怔。“哦，今天……对不起。”

到她一怔。她还没有开始发作呢，他今天样样阻止她、态度在她看来狠恶得很，她还没有一一声讨呢，怎么他就……这么快就说了句“对不起”来了？

“那时候——没办法。”他低低地又说了一句。“我知你心里定是憋闷、委屈、难过，只愿现在跟你个歉，能让你好过。”

她一就完全没了话，在这里反反复复想着的那些言语，一句也不能用。她只能咬一咬，：“对不起什么，你以为我在生气？我看是你——你这样小心，必定还在生气我今天不给你疗伤，你装什么大方！”

黑衣男却摇。“怎可能。秋姑娘，我那时只是说说，没真怪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你……”被称作秋姑娘的女孩伸手试探地去了他肩上被撕了几的外衫。“……你真的还好，真没事，真不用我帮你疗伤？”

黑衣男摇。

“毒也解了？”

“解了。”

她才真的有没话讲了，转了转脸，“那——我可以去杀沈凤鸣了吧？”

黑衣男微微变。“你还是非杀他不可？”

“我从来没有说过不杀他，我——可以不跟你生气，但可没说能原谅了他，这是两码事，你总不会分不清？”

“可是我们不是要去临安么。在去临安与杀他之间，你觉得杀了他更重要？”他反问。

“两件都重要，但他现在人就在徽州，我为什么又要放过？”

“可是他不算是个恶人，我与他相这一段时间，他帮过我很多，为人也——并非那么不堪，所以……”

“那是你跟他的，和我没关系啊！顾君黎，你不要再说了好么？好不容易气平了，我可不想就这一件事，再跟你吵起来，没完没了的！”

被她叫顾君黎的黑衣男沉默了去。“好吧，我不跟你吵。”他半晌才低低地说着，语气第一次没克制自己此刻的疲累。

她才一惊觉过来，惊觉自己竟像一直在找个借非要同他吵一架，好像不吵这一架，就失去了在他面前的存在。

而他已经很累，只是没说来而已。

“算了。”她只好也低低地。“这事，明日再说吧。”

顾君黎。已经很晚，他便将她送回了房，只在临离去前加了一句：

“别的明日再说，不过你能不能记得，我已经不姓顾，次别再叫我‘顾’君黎了？”

她一呆，还没来得及作什么回应，他已经掩上了她的房门，走了。

她当然知顾这个姓于他早已是过去，可是“君黎”这个名字——只有这两个字，喊起来却终归让她觉得太亲密了些。她有羞于启齿。

也许更重要的是，那个削去了姓的名字，是他离这尘世的代号。离开了俗世的一切标记，她害怕，明日的他，又将重新回到那个他自己的世界。那个，她不能够在的世界。甚至不用到明日。掩上了门，从此刻开始他们已经分隔。他回屋将会脱黑衣，将会挽起发——所有世俗的标记尽皆抹去——他是“君黎”，是个没有家，也不会为谁停留的游方士！

她也不知为什么这事实令她难过。就在他刚刚掩门离去时，她竟会有一连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的冲动，想猛然将门拉开，再对他说些什么——可是要说些什么呢？她懵然仓皇。怎么我会有这样的念，想将他留在此岸而非回去彼世？若我真的不顾一切，他——会心有所吗？

然而，时光已逝。她究竟胆怯了，倚着门，动也没动一。

夜愈，她却连灯都不敢，只是沉默地坐着，来来回回地索着那个从来不敢面对的自己。方才一瞬的怪异冲动已经过去，她庆幸自己没什么不可收拾的、丢人的事来，可是她真的可以不承认自己心里的想法吗？往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他也在场的瞬间，自己能一直克制着自己、逃避着自己吗？

是不是自己的师白霜，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也曾像自己这样，坐在黑的屋里，想着自己的错？白师一定也明知自己错了，错得天大才会去喜上一个本不可能的人。可是——到死——她都一直错着，一直不曾回。那时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她的这愚笨，旁人说她聪明傲，在她里，本匪夷所思。但现在看来，白霜至少还着一个晓得尘世之的人——可是自己呢？总是在自己心里牵挂着挥之不去的，竟是一个家人，一个士，不要说不晓得，甚至本不打算晓得！

她知，自己愿意在这里等他到今日，只不过因为已经开始贪恋与他一起的时光，就算知没有结果，也总是暗暗说“至少还有去临安的那一段路”。可是也许这反而正是更大的错。白霜的故事还不够血淋淋吗？我能承受那最后的越来越痛吗？我要让我的结局和白霜一样吗？

万籁俱寂的夜，只有大雪还在飘。她却心煎沸。要离开他，还是不离开他？盼了那么久和他一起去临安的路途，想了那么久他一路都会有的温笑意，要就这样放弃了吗？

她真的不知，只能抱起自己的琴，推门而。

她在雪夜疾奔。三十里外白霜的坟也已盖满了最纯的颜。静更时分，她站在她坟前，痴痴地看。

原来是这样一不知不觉就来、来了便就汹涌，自己却一丁儿都控制不了的东西。师，只有你能懂。都说我们是一样的人，那么，也就只有这躺在地底，素未谋面的你，能懂得我的心里，此刻有多么矛盾，多么摇摆，多么绝望。

她抚琴而歌。这夜晚，有谁能听到她沐着雪，反反复复的唱？

君黎总会在早晨听到秋葵房里传的泠泠琴声。但今日是个例外。

他以为她还没醒，就顾自沿窗看了看外面的雪景。整个城池都白透了，一贯灰蒙蒙的冬天少有地泛了鲜活光亮。

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少有的悠闲。他很是怡然自得地呼了许久清冽的空气，直到实在有饿了，才换了装束离了房间，去敲秋葵的门。可是没到他敲——门开着，空无一人。

他心一愣，细细一看——她的所有事——什么都没有。就有些不祥的预。

一边晃的店伙计见了他，先迎上来：“客官起来了，这有个信是给您的。”

他说着讨巧笑：“真是奇了，半个月前客官您一早托我给那姑娘带信，今日那姑娘托我一早给公带信。”

君黎已经将信接过来，但一摸之，这信封里放的，却又好像不是纸笺。忙忙拆开，里面果然本没有只字片语，却放了短短一截树枝。细看，这树枝还的，连带着信封也的。反复看信封，也只有外面角落写了“秋葵”两个字，用来确认她的笔迹。

君黎一时也猜不其中意思，只得追问：“她人呢？还留了什么话没有？”

“唔，这位姑娘走了好久了，还特地待我不要惊扰了客官，等客官起来了再将信给您。小的多嘴，问她是否和公闹了不愉快，才赌气要走，结果她就说了句，‘不想叫他为难’。我也不太明白那意思，客官要不要琢磨琢磨。”

不想叫我为难？君黎心里。她不要我为难什么——对了，一定是沈凤鸣的事吧？她看我不想与沈凤鸣为敌，也不愿为此与她闹了翻，她怕我难，所以才决定一个人走了——定是如此！

他心里暗暗无奈，却也不无担心。没别的办法，只能再去沈凤鸣那里再兜一转，看看有没有她的消息。

然而，竟连沈凤鸣一行人也不见了。问了才知昨晚就已走了。店家自然也兴这瘟神般的几个人去别家，当然不会多问去了哪里。

君黎将城里几家客栈都问了一遍，一无所获，一时站在街上，倒茫然起来。自己既然找不到沈凤鸣，秋葵想来也没那么容易找到的。但他知秋葵不是轻易罢休的格，依照几个店家的说法，秋葵一早也像自己这般，一家家找过沈凤鸣的落。昨天听自己说了沈凤鸣夺了金牌之位的事，她如果真的赌气，说不定一气去跑去淮黑竹会旧总舵，等着他前来，非要杀了他不可。

——如果真是这样，倒还不算太糟了，更怕的却是她找不到沈凤鸣，就转一个人去了临安——江湖中事，这姑娘还多少能应付；要是去了京里寻事，那只怕更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君黎才心烦。淮和临安，本是两个方向，不晓得她去哪儿，自己便不知该往哪边行动。想着已经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走了一圈，他忽觉一风息自侧袭来，意识沉肩一避，脚步一错转。

后那人原是要拍他肩，被他避过，不觉一愕，：“君黎兄，是我。”

君黎才见正是沈凤鸣一伙中人，心一喜：“正想找你们——你们怎么搬走了？”

“我们到底不好太招摇，搬去了别避避风。”

“今天那姑娘有没有再来找你们麻烦？”

“……我们住得偏，她找不见的。君黎兄不是跟她一路吗？”

君黎摇摇，想了想：“你能带我去见见沈凤鸣么？”

那人犹豫一，答应：“好——待我采办完了东西带你去。”

君黎谢：“有劳了。”

没曾想，沈凤鸣一行人新的住，竟在自己曾与凌厉住过那小楼的同一个镇上。问了才知这镇竟是昔年黑竹会不少人一个短暂的落脚。

沈凤鸣原本卧床未起，见到君黎，倒是立刻坐起来了。

“你——就是你吧！”他一见之就恨恨地。“我了多时间练的毒掌，谁准你趁我一时糊涂，就将毒解了？”

君黎见他神已经不错，反而放心来，笑：“毒掌这功夫不适合你，你换个吧。”

沈凤鸣哼了一声，才遣退了众人。“昨日不是说各走各路了么？今日怎又有事了？”

“这个嘛……”君黎皱着眉。

“嘿，湘君大人也会支支吾吾？”

君黎只得，“其实还是先前那位姑娘的事。今日一早她不告而别，只留个看不懂的信。我想着她多半是因为昨日的不快才离开，说不定还会来找你，因此若找到你，想必也能找到她。”

“哦，湘夫人走了？”沈凤鸣似乎很兴趣。

“不是什么湘夫人，她姓秋。”君黎表有些不悦。

“我晓得，听你叫她秋葵了。”沈凤鸣笑。“但我偏是喜叫她湘夫人——湘夫人为了要杀我，竟肯离了湘君——这罪过大了，可不好随意扣在我上。”

只见他说话间似乎想笑，奈何颊上那伤实在太太，连笑都没法笑得来，面一动之，反而又痛得厉害，得他不得不用手了包扎，才把这么一句讲完。

“不是这么说，毕竟原来跟她说好了要帮她个忙。”君黎却没心思开玩笑，将临安之行一事也说予他，又：“先前也给她算过一卦，看来她若独自行动，九死一生，所以我多少还是有担心。两相比较，我倒宁愿她来找你了。”

沈凤鸣还是捂着脸，：“你不是说她留了封信？写了什么？”

君黎便将信封取了，打开了信让他瞧那一段树枝：“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

沈凤鸣也是皱眉：“这是什么？”便伸手将那树枝拿过来，凝目看了半晌，忽然面微微一变，叹：“说你笨，你到今天都不开窍！”

君黎一怔，“你晓得她意思了？”

沈凤鸣便将那树枝举，望着他，悠悠：“‘山有木兮木有枝’——一句是什么？”

君黎便接，“心悦……”

他才说了两个字，忽然便停了，目光撞上沈凤鸣的目光，面已经僵住了。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两句歌，他还是知的。便只说两个字，他像是一吓到，立住了一动也不动。

沈凤鸣用鼻笑了一声，“你不会真的到今日都没发觉？”

君黎还是愣愣站着，半晌，才喃喃：“沈公，你这玩笑开得却大……”

见沈凤鸣还是这么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他不由申辩：“但我……我是个士啊！她——她又是什么样的姑娘——何时将我放在里过；她也明知我是个家人，怎可能会有如你所说的这事。”

沈凤鸣睨着他：“你这些理由与我说也没用，关键要能说服得了你自己。她对你有没有意思，你不可能一无所觉，仔细回想便知是不是我在开玩笑了。”

君黎是在努力回想，但这样的冲击太过突如其来，他脑中一时纷一片，连回想都变得寸寸零。第一次与她在两浙路上的小茶棚相遇，他就手了她的闲事；第二次在白霜坟前再次偶见，他却偷听了她与别人说话；第三次她到顾家对面的茶馆见他，他正在满心犹豫，不定去顾家的决心；第四次她在鸿福楼手帮他，是因为他一个人本斗不过对手；第五次就是半个月前的重逢了，他只记得那时自己打断她唱了一半的一曲《湘君》——便这样短短的几段遭遇，何时有过令她钟的可能？

他还是摇摇，却已经埋手里去了。

“湘君大人，你就承认了吧。”沈凤鸣。“早在半个月前我就跟你说了，你却连听都不肯听半句。怎么，现在晓得了？不敢说话了？把人气得跑了，竟还好意思来找她——哼，找到了她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办？人家可是特意避着你了，你还要把她拉回来，每天拿这士装扮在她底折磨她？”

君黎呆着，不说话，隔了一会儿，方闷闷地：“那我要怎样？”

沈凤鸣凑近，“你打算还俗么？”

君黎径直摇了摇。

“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沈凤鸣直起。“千万别再现在她面前。”

君黎怏怏：“但我也不想她一个人险境，没人照应。”

“哼，有没有人照应又怎样？说到底，如果你从没打算还俗世，就到此为止一拍两散吧，否则你照应得了她一时，却迟早害苦了她。不过若是我啊——嘿嘿——有这样好事它什么修不修，趁早收了。——你别想不开啊，真的不还俗？”

见君黎不语，他又：“自然了，这女人是有不好惹，不过也只是对我这恶、徒之类，对你这样的‘心上人’，那定是——”

“好了，别说了。”君黎抬起来，哑声。“大概我真是命中注定连朋友都不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