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烙饼似的睡不着，谁知是渴了，要茶喝。寻常又日新里只备着清茶，李顺贵在御前混了这么些年，知皇帝夜里嫌茶腻腻的不克化，从不喝这个。今儿事反常，绝不是一时兴起的缘故，便打发守夜的去知会御茶房的人，自己个儿留在又日新里敬听天命。

没想到皇帝沉着，冷不防念来一串药名，末了还问：“你记了？”

这谁记得住哇？神天菩萨来了也记不住吧？威风惯了的大总忽然觉得很挫败，也许自己这半辈的经营就要会在这一串药方上了，早知平常就应该多看医书啊什么的，不过看了也不用，他又不是华佗，有几斤几两自己还不清楚？

他只好苦着脸跪：“主爷，才蠢笨，才万死！”

皇帝好半晌没说话，慢慢地红了脸，骂了声“不中用”，从枕拈张纸，远远扔在他面前，“拿着这个去找刘文全，去瞧瞧人怎么样。把药抓了再去，左右是这个方，何必白折腾！”

所以说万岁爷真不愧是万岁爷，神机妙算么！刘太医方才给姑娘诊治了，也说这个方好。看来摇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姑娘，自己先前并没有看错人。若说真的一意思也没有，怎么会罚了人又儿给人送药去？可是这又算什么呢？姑娘昏着呢，谁知这药是谁送的？

如今办完差回来，再要去复命，又日新里静悄悄的，皇帝却是早已睡了。

就这么奔波了一日的李大总，着手慢腾腾地从穿堂里挪去。人说冬日越夜里越冷，果真是，他害了一声，今儿这都叫个什么事嘛！

冬至日祭天是大事，皇帝清晓起，循例往慈宁问安。太皇太后因着昨儿夜里一场闹，第二日起来便有些昏昏的。老人家禁不得寒，更何况兼杂忧心。老太太歪在炕上，要说一说昨儿的事，想起皇帝今儿要去斋戒，这话一时还说不完，不如不说。因此就先撂了。打起神问皇帝上好？嘱咐了几句斋戒的事，便让皇帝回了。

皇帝回到养心殿，司衣的人围上来伺候着换了衣裳，佩上斋戒牌，一行人浩浩地往斋去。

斋戒三日为的是正心诚意，这也算是万几政务中的一个消遣。毕竟这三日要不近政务，不近妃嫔，不吃荤，不饮酒。皇帝得久了，每日不过是循规蹈矩地过日，日过得没有一波澜，久而久之，人也成了那案上供着的画。斋戒的好就在打破了熟稔的生活，时常一个人在炕上坐一坐，看看书，觑着天光转淡，心里再无它想，平平淡淡地消磨着时光，竟也生一恬淡的闲适来。

皇帝闲来无事，拿着本《易经》歪在迎枕上神。李顺在一旁掖手侍立，站得久了，盯着黑亮的地砖神。

皇帝斋戒，他们人的也能逮着机会放松放松，这时候不会再有前朝后的事儿来鞭打他们，脚能踏踏实实沾上地了，活儿也少了，主的心也平宁，谁不呢。

看着一久了，睛发迷，人也生困。李顺时不时偷偷觑皇帝一，预备着皇帝有什么吩咐，主却跟那庙里的菩萨似的，雷打不动地坐在那里，不知累似的。这可是积年修炼来的功夫！寻常会见列位臣工，那些大人们叽叽呱呱能聒噪半日。或是上军机去，男人们上的各味儿混杂在一起，皇帝还得面不改，安安适适地端坐着，端的是天家的煌煌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