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才到我面前，我也未必看得上！

人以红楼比方，自己便也以红楼比方，都是隔纱看灯地不说破，也不知这十来岁的孩是否能懂。不料承月听了这话，忽如醍醐，凝神良久，缓缓抬：“师父，我觉得你好冤枉。”

“冤枉？”

“你演丽娘、妙常，真是冤枉，她们哪一个也比不上你这份心。”承月说着，心是一隐隐的激动，仿佛哀从中来，又仿佛喜由空生，往日那些时伤怀的绪忽然都觉俗，他一瞬间从小家碧玉的愁绪里升脱来了，晓风残月，见着千堆雪了！

“你应该演虞姬、演梁红玉——不对，她们也不像。”红玉和虞姬都像是霸王和世忠的陪衬，仍然逊了，此时搜刮肚，居然想不一个惊才绝艳的女可以比较。

这话却恰恰中了生的心。

生看他一会儿，心中踊跃，从案上拿起一本文稿，递与承月：“你看看这个。”

承月接来一看，是一本四不像的东西，有些像小说，也有一些已经安了曲——前面颜已固，最末则墨香清新，是刚写成的，字迹柔，正是他师父所书。想要快翻一遍，却被故事引住，坐来越看越，越看越惊喜，细细地读完了，当真满余香，仰首喜：“师父，这是改的《浣纱记》？”

“也算，也不算。”生笑，“应该是吴越秋里化来的，我叫它《越女传》。”

原来生从杭州回来后，一直琢磨着编一新戏，只是选材未定。那日与蒋百里的侄儿乐谈片时，忽然大受发，想起那孩说的“越有女、于南林”——这不就是一个好故事？

自己在腹默默地想着，不知不觉，居然已经成了一个完整的剧本，自古以来，女人永是政治的牺牲品、象征，可千百年来，难没有女中砥，为国效力？霸王辞虞姬、世忠携红玉，连西施也要范蠡——为何个个角都是男的陪衬？

越想越是，忍不住偷偷地动笔就写。有时跟求岳谈起这类故事，求岳不知他的这段心思，也说起后来的那些大女角，说起二月河的孝庄太后、说起超级英雄的黑寡妇，说起韩剧的大今，那些新时代的平等的思想全像火在他心里烧，那些古为今用的新传奇也在他心里跃——那已经不是别和别之间的一个平权，而是一人心共有的英雄志气。

并非因为是女人才传奇，而是传奇总不肯为女留阔朗的笔墨。而从艺术的角度来说，女的柔，和英雄的刚烈，这又的确是亘古存的一个好合。

只是他一向自谦至于卑，从来没有写过戏，因此总有些害羞胆怯，几次想跟沈月泉聊聊，要说、又害臊了。唯是承月晚辈小孩，就是写得不好也不丢人的，一时兴动拿来了。自己快活地评价：

“咱们万年中华，柔中有刚，非但男可以统领百万大军，就是女也不遑多让。你说吴越秋这是多么彩的一段传奇，越女西施，两个奇女，男人都叫她们比去，刀旦和正旦，有小小，也有巾帼大志——在一起必定极好看！”

承月会意：“而且昆曲发自吴越，用这越女传来重耀门楣，再合适不过了！”此时想起生的松鼠衣服，才知他是在给新戏设计服装，再想这戏里的两旦、小生、翎生，居然就齐全——喜悦万分地问生：“师父打算什么时候上演？”

生又踟蹰了：“上演……上演？这曲都安不对，怎上演，哎呀，我只是随便写写。”越说越难为，声音也低了，夺了本，不叫承月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