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抓住卡纸，五指直接穿过另一只手。它湖光般投在他手背上，每一都在隐隐抖颤。他只抓住了卡纸。歲歲平安。另一只手垂来，冷冷的青白。男人动着嘴，看型是在念四个字，他们都知那些字没有声音。他过了很久问，你能听见吗，一字一句，怕说错。男人持笔手势，他跑去拿四宝，倒墨洗笔铺纸一气呵成。本翻开，几页歲歲平安，没夹发。留你的名字吧，他曾经说。以后告诉你，少年曾经说。现在能告诉我吗，他问。男人什么都没说。他听不到，手一直稳得不合时宜。

过去的影四飘。

他把笔给男人。男人去接。笔杆直直倒。鬼魂一怔，笑了笑。他也跟着笑了笑，眨两，提笔绕到男人背后，左手穿过无法及的蛇骨、血，叠上青白的手的虚影，然后是全，一个拥抱，像无人问津的行为艺术，象征义大于实际：蜗的找回壳，人把埋心的壳呕来。

他捧持人像。

翳的人，该死的死，该散的散。中州的人聚在主殿外，面前拦着数丈的活藤，便是末

枯白蛇蜕。他亦懈息，涔涔死，忽而弓背哕，少顷大笑，那些影尚在墙上，那些影不放过他，甚好。

两只手提笔，擫押勾格抵。首画横平，尾端饱满；次一画大概是没合上，越第一画，第三画降回去，三笔，像个不不类的草字。然后又是一横。楷书的平字。末笔该是垂竖，收笔不佳。他左手发冷，写第二个字。生。第三个。勿。第四个。言。念。

业系苦相。

笔掉去。墨渍盖没言之。他听见有什么掉去。

今早鸟雀叫得勤，许是好天气。他仍嫌安静，开窗，晨风微细，拨一声铃响。蓝玻璃静止住，卡纸在空白与半幅字间更替，见岁岁，不见平安。他坐在桌旁松开小人，手办正放，是卧像，红衣将，蛇骨像从脊中来。小觉迟至，他觉是一次闭睁的事，但天转亮了。蓝风铃虚虚伫着红影，发确然霜白，形貌却在盛年。

有鬼影经年为伴，枯心便不空虚。有一影，阖青目不语，除无法，避无门。

小孩成大人，比他一些，颧颊分明，凌厉慑人，躯朦胧不实。缠蛇骨却节节清楚，仿佛唯独它才能束缚住即将离析的残片。那双睛如白翳，像挂霜的蓝冰柏，鳞叶团簇，浅斑驳，西苗古月曾为之焚溺、臣服，是一致密而隐蔽的蓝。这层楼像突然被禁了音，贪一切最细微的声响，他听不见活人存在时应有的动静，听不见上接颤的音节，但风铃的卡片在飞快舞动，变成灰。那人这次没有走向他，只是在风铃举着左手，像要让卡纸停，而它只是摇晃着穿过五片黑指甲，一次又一次。

风铃声是好听的。他以前读一本书，抄一句话，那是他读到的最的声音：一枚金戒指掉银瓶里[2]。然后他的余生被风铃诱惑。但当风渐起、气急促奔涌时，纷的铃声是另一：一块方钠石砸破鱼缸。鱼和摔玻璃，那滩让它暂时存活。鱼嘴张开，咬着空气的铁钩，它浸在光里呼和亲吻空气，歌以自挽，像月蛞蝓纠缠。一生一次。

残夏一夜消退，秋气急来，不开冷气也不难耐，短袖睡衣穿着还有些凉。人像枕在他手上，蓝睛一闭，密睫到人偶脸上成了两弯，如果不是白发红衣，如果忽视绕颈环足的一条蛇骨，睡相是很惬适的。一夜有千万次瞬，不合的帘与簇成尖的烟灰，都游魂似的去了。晨曦刚茸茸扎的时候，人偶逸白烟。他支着，像握一小块冰，到手掌快要失去知觉，慢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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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寒的夜被火和血浸红。路上铺着死人作的毯，有的早已故去、竟成活尸作伥，有的一生忠悃、殉成义，有的年少懵懂、颠仆于刃之间，有的命丧瘴毒与蛇、客死异乡。毯也卷着那个喜读话本的姑娘，跟他说，要是炼成话本里的蛊，她赠给他，她今日偷偷过来，等他等到太落山，回家路上撞见了先锋。路边散着药草，她手里握竹筐。这天是她为父老取药的日。他忘了。中州数百人夜伐翳，数百人殚心积虑只为今日，切不可有失。

平生勿諗。

卡纸的影来回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