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天颜大悦，君臣一片柔睦和洽。

慕容靖冷注视着这一切，心中冷笑不止：专挑未受灾的地界来查问，可不是想听到什么回答就能听到什么回答。

展到目前这一步，他已经猜得来这所谓“雅集”接来的走势——

无非是邀请那些事先已被安排备好腹稿的士登台歌功颂德，看他们用尽谄媚的话语赞当今天如何礼贤士、治国有方。

事实证明，他的猜测分毫不差。

慕容靖被迫连着听了两位东州来的孝廉篇大论的阿谀嘘，歪在坐榻上昏昏睡。

诸士登台的次序依籍贯所在地区排列，先北后南，由东至西，且并非人人都有机会；慕容靖自忖如此撑着枯等去也未必就能见到想见的人，脆待到雅集结束再打算，不如趁着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前方，先偷摸打个盹，养养神。

堪堪浅眠之际，一声清脆的传唤自前方台上响起：“召山县丞、会稽沈慎，登台对策——”

慕容靖一个激灵，不觉直了脊背，笃笃的心声在这一片刻意营造的寂静中清晰可闻。

他抬望向前方，恰见一个颀清瘦的白背影正踩着绛红的氍毹迈步升阶。

仅仅一剪背影，慕容靖却不知怎的便认定是那人，却因相隔太远，怎么也看不真切，只恨不得把珠抠来黏他上才好。

只见沈慎冉冉步上台，对着天倾拜，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平后，他双手拢于前为礼，弓腰垂首，不疾不徐地开了：“昔司卿作《上林赋》，极言上林苑之奢华富丽。天有而曰：‘此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遂将苑垦辟为农田，以赡氓隶。而今中原旱连年，土地绝收，世家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臣自江南而来，途经徐、豫二州，见饿殍遍地、豺狼当，民甚或以人为；臣洛后曾外周游京畿各县，亦见夹有冻死之枯骨。”

他的声音并不很大，语气却不卑不亢，掷地有声，一如劲风穿林而过。台上台霎时一片静默，只闻得席间松风飒飒、潺潺。

话音一落，举座皆惊。

慕容靖中澎湃不已，五脏六腑几乎都要跟着沸腾起来，可心中却喜忧参半——喜的是这声音确系几日前于半上手相救的沈君；忧的是他这一番慷慨陈词虽说的确大快人心，只怕同时也会开罪不少权贵，甚至可能会怒天。

他稍稍抬起往台上一瞥，果然见皇帝半垂着，脸上神虽被冕旒遮住了大半，却从那玉串的间隙中隐约透些森冷。

“臣不忍见佞幸蒙蔽圣听，斗胆直言——洛中各县，遍布王侯公卿之田陇庄园，其中并不乏侵吞民田民宅而得者；各县之中，犹以洢川为最。据臣所知，洢亭侯、扬威将军周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