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往年的规矩，宴乐之后本该到各郡计吏上殿拜贺。然今年天灾频降、国运不济，天为向万民昭示己忧劳国事、求才心切，遂决定将原先定于上巳节的雅集提前至岁首，与元会同时筹办。计吏们便被集安排在上林苑等候天驾幸。

这一年已经是慕容靖洛为质的第十一年，汉人崇礼重教，类似的仪式一年之至少要举行十数次，岁首之后便是立、上元、寒、上巳、清明……四时八节，无一遗漏，其间还穿着郊祀天地、送神请雨的祭典，他每回都被裹挟着参与其中，反反复复地摆肢着弯躬、屈膝、俯拜等各事先已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来来回回地将那些枯燥繁复的程观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从一开始的不胜其烦磨炼到而今的麻木不仁。

他前不久才摔伤了，本可以借此机会上书告假，居家休整；但为与沈君一会，他愿拖着伤来忍受这钝刀宰般达数个时辰的折磨。

大鸿胪朗声跪奏：“请朝贺——”一整极为庄肃繁琐的元会贺仪终于正式开启。

上林苑始建于祖武皇帝肇基立国之初，本是供天围猎讲武的皇家苑囿。然自宣帝以来，清谈之风盛行于朝野士林间，上至帝王公卿，至皂衣掾吏，莫不醉心于谈玄辩理、坐而论，而鄙薄武职、不习战事，此地原有的功用遂日渐荒废；又因其草木扶疏、山岩竦峙，亭台榭无一不足，风极清幽雅致，后来便成了庙堂君臣闲暇时赏观鸟、对坐清谈之宝地。

拜贺结束，群臣再度依官位依次近前上寿、祝酒，而后隆重盛大的廷宴乐才终于正式拉开帷幕。

其实计吏们早在京之初便已将计簿上给了有司查阅审，偏偏皇帝为标榜自己勤于政务，还要装模作样地传唤数人上前询问各地年成，得到的回答自然也都是“某郡今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云云。

慕容靖百般无聊地捉着筷不停戳面前那只漆碗中的麦饭，困得直打颤。也不知等了多久，宴乐才终于接近尾声。御座旁的谒者扯着嗓唱喝：“退——”群臣便从座中起，低迈步跟在皇帝的仪仗后方，随天一移至上林苑。

藩王及俸禄六百石以上的朝官在掌礼郎的指引次序矩步上前向天拜贺，又依制次第奉上白璧、鹿、羔羊、鸿雁、雉等贡。但见大殿之上襟袂错，踵趾相接，君臣间起起伏伏好一番折腾，然后才到客居洛都的胡族任。

太极殿与地城北丘陵上的皇家苑囿之间着实还隔着一段不算短的程，天及三公尚可乘肩舆代步，其余官员只能全程靠脚力，抵达之时天边已泛起了鱼白。

经这一番往复磋磨，新岁的第一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大半宿。慕容靖数着更漏苦苦忍耐，一脸的焦急烦躁，仿佛坐垫了一利齿，正将他上的血叼在中间撕咬。

所幸天朝再怎么衷于教化四夷，也终归还有个度，质们只需到御前行几个简单的跪拜礼，便可退回席上就坐。

列队规整，将皇帝簇拥在中央，踏着浩的吉乐缓缓殿。

计吏们已在苑中等候多时，远远瞧见圣驾自北门而，便一齐倒北面而拜。百官早从南门到苑中，于台之、曲之畔列位而坐。

慕容靖为番质，一向备受这些自诩清的中原名士们鄙夷，灰溜溜被挤到了末座。

跪坐于大殿两侧的众臣旋即倒拜伏，山呼万岁。皇帝冠十二旒冕、服龙章衮衣，绶飘黄赤，璲佩鞙鞙，踩着赤舄絇履自诸臣前款款而过，步至丹陛之，由太常接引着登上御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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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一坐定便侧伸颈朝前张望，盯着台那群计吏挨个儿扫视，可惜目力有限，人数又着实不算少，还都穿了一样的冠服，远远一望本分不清谁是谁；加之旁越来越多的同僚朝他投来了嫌恶的目光，便只得悻悻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