贮着四尺重剑的乌木匣不敢离，匣外裹的赭红布巾就跟他周的衣衫一样，早被一路不停的急雨打。领着耿照门的老仆妇虽然替他沏了茶，也给他一条陈旧的白棉布巾拭衣发，但耿照一人坐在这传说中的「男人禁地」里，总觉得浑不自在。

某奇妙的违和，就跟浸透衣衫的冷寒意一样挥之不去，零零落落地沾上了他。

耿照以为，那是因为自己太过张的缘故。

东海四大剑门中，月停轩是唯一专收女徒的门派。从前在铸炼房见习的时候，月停轩是那一大群血气方刚的小最喜的话题，大伙儿想像月门都是一个个婀娜、巧笑倩兮的丽少女，总是聊着聊着就猥崽暧昧的笑成了一片，尤其洗澡的时候聊得最起劲……

时光飞逝，耿照已经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了，这些日经过前堂执敬司的历练，渐渐懂了人世故，不再天真的以为月停轩里藏着一个活生香的女儿国。

事实上，月门里规范甚严，外客无论男女，都只能到前厅而已，距离门人生活、习艺的上庄园还有大段距离，连窥视都不可得。耿照奉命来过断湖几回，虽然都是在大门外割粮秣资一类，但对月门规也略有耳闻：被招待到门厅里来，这倒还是第一次。

从大门到此间，一路都没见到其他人。耿照枯坐两刻，等到茶无温，渐有些不耐，心想：「月门不留外客，我又是男，总是要避嫌。此间一直无人来应，倘若捱到傍晚时分，那可真是退不得啦！」犹豫之间，又坐了一刻有余，终于忍无可忍，提声叫：「老嬷嬷！老嬷嬷！」半天没人相应，他背起木匣，径往厅外回廊走去。

耿照没敢直接往里闯，走到回廊，隔着檐雨瀑向外眺望。月停轩的主建筑沿湖而建，屋瓦连绵，外侧以墙隔挡：的门房只是一般的百姓，并不懂武功，五、六人家就住在大门前后，领月停轩的薪饷，代为看门。

他来时，记得守门的是两名庄稼汉模样的中年人，一路替他撑伞到厅里，连忙提气叫唤：「大叔！有事相询，烦请来一趟！」叫了几声，大门却无甚动静。

耿照有些着恼：「这里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聋了！」微一犹豫，循着偏厅回廊，直接往后行去。

回廊的尽是一钉满碗大铜钉的朱漆大门，耿照正要推开看似沉重的门扉，忽见地上一微微闪光，拾起一瞧，竟是一枚闪着铜光的锁。那锁被人削成了两段，断面平如镜，十分新亮，便是打磨过也不见得有这么平整，显是利所为。

耿照心中掠过一抹不祥，咿呀一声推开朱漆大门，只见地面上一条奇妙的痕迹横过青砖，彷佛是拖行着犁或石磨一类的事，一路迤逦着往园中拖去。

只是青砖非常，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在青石铺成的廊间留这样的痕迹？耿照蹲观察片刻，习惯的将门扉掩上：正要转，颈后忽然一痛，一尖锐的冰凉摁压着他的颈椎，他彷佛可以看见摁压破血的模样。

剑尖的主人微微向前一送，压得他贴门扇，后响起一把清脆利的音。

「你是何人？」来人的吻十分严峻，充满威仪，耿照平日听命惯了，答得不假思索：「弟耿照，受本城横二总之命，前来求见贵派二掌院。」

「『本城』？横疏影？你是白日影城的人？」

那女轻哼一声，丝毫没有撤剑尖的意思。「白日影城是本朝贵胄辖，几曾有过这般唐突无礼、擅闯门的弟？待我押你上朱城山，你若是冒名伪诈、意图不轨，只怕要丢了这条命！」

耿照脸上一红，嚅嗫：「弟递帖求见，不敢逾越。谁知等待数刻，不见有人相应，才走到这儿来。请……请前辈见谅。」他听女措辞威严，决计不是一般的门人女弟，丝毫不敢缺了礼数，只是不知对方名，又不敢贸然询问，只好尊称一声「前辈」。

女冷哼：「胡说八！前厅自有门房佣仆，动静都由专人报与我知，岂能教你空等数刻？」不等耿照辩驳，扬声唤：「胡嬷嬷、胡嬷嬷！」清脆的嗓音挟带力穿透雨幕，远远送，耳不觉怎么轰响，却是字字清洌明晰。

耿照暗暗佩服：「月门，果然不同凡响！」

女喊了几声，始终无人应和，声音不觉有些烦躁，低声沉：「奇怪！都到哪儿去了？」见耿照耳颔骨微动，剑尖一摁，愠：「你笑什么笑！」

耿照被刺得呲牙咧嘴，忍痛回答：「弟……弟没有笑。前……前辈的剑尖甚利，刺得弟有些……有些疼痛。请……请前辈明鉴。」

「你说是横疏影派来的？」女将剑尖缩回分许，肃然：「二总找我甚？」

耿照恍然大悟：「原来她就是『万里枫江』染红霞！」脑海里突然浮现七叔那几句「恶婆娘」，赶驱走杂识，战战兢兢回禀：「二总派弟来为前辈送剑。」

自称「染红霞」的女「啊」的一声：「差都给忘了。昆吾剑铸好了么？」

锵啷一声，剑鞘，耿照顿觉颈后压力一松，赶回抱拳：「影城弟耿照，见过二掌院。」

那染红霞一挥袍袖，淡然：「免啦！想来我也有不是。你擅闯本门一事，我不会向横二总提起，你把伤包起来。记住，像这样的事，没有一次了。」随手递来一方雪白锦帕，帕上并未熏香，却有一丝淡淡温甜。

耿照连忙称谢捧过，偶一抬，忽然愣住。

廊檐影，雨瀑如帘。淅淅沥沥的影之间，立着一名材挑、肤白皙的红衫丽人，臂后倒持一柄彤艳艳的红鞘剑，包着黄铜鞘壳的剑鞘尖傲然指天，与她远山般的卧眉相衬，清丽中别有一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