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瞳仁微微一绽，厚的白翳里似有光芒。

「回来啦？」七叔似乎并不意外，一指竹凳：「坐会儿。」

耿照这几日总记挂着他的，好不容易见了，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安安静静坐来。

七叔歪着靠上凳，随手抄起几上的破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昂起另一隻黄浊的睛：「横疏影派你来的？」

「嗯。二总让我跑一趟断湖，把东西给月门的二掌院。」

「那是重用了。你去了这么久，吃住还惯不惯？都些什么活？」

耿照笑：「也没什么。跑跑、打打杂、使些气力，说不上特别的，只是从前活都打赤膊，现在是里外三层，包得跟粽一样。」

七叔也笑了，半晌才轻描淡写：「要是住得不惯，趁早跟你们二总说说，园里也不是没活。你最近还疼不疼？」

「忙得，约莫是没空疼啦！到这会儿都没犯病。」

七叔，没说什么。耿照端坐片刻，忽然省起，忙从怀里取一隻扁平木匣，置于几上。「七叔，这给木叔叔炖汤喝。」揭开匣盖，浅平的红漆盒底搁着小半截手指系的参，瘪得像是掺盐晒透了的山萝卜。

七叔抬望了一。耿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抓着讷讷一笑：「等个月领了份钱，我再给木叔叔带些来。」七叔看着那半截参，摇了摇：「剩半截是给你爹捎去了罢？你木叔叔那病，便吃这个也医不好，回都给你爹带上。」

「我阿爹骨朗，吃参也就是滋补。木叔叔有病在，可不一样。」耿照笑：「我才托人给我姊姊捎了银，家里原本也不缺什么，七叔别放心上。」

「你姊姊多大年纪了？十九？二十？」

「今年上巳节一过，就满二十五啦。」

「还没找婆家？」

耿照摇。

「多亏有她照看阿爹，我捎回家的钱，她也从不买胭脂粉什么的。我攒了钱在边，将来好给她办嫁妆。」说着展颜一笑：「七叔，我都想好啦。等明年补上前堂的正差，听说能跟柜上借七八十两，我打算回龙村，央人给阿姊说媒，然后把阿爹接上朱城山。我阿姊再要不嫁，怕就难啦。」

执敬司相当于是侯爵府里的务房，薪饷比照衙门役值，正副总甚至领有品秩，仪同七品县丞，俸帛都是朝廷官册发的，自非铸炼房的匠人可比。七叔听得默然，话到边反倒没味儿了，便只一笑：「你个十六七八的孩，想的倒是远。」

耿照红面如枣，一径抓傻笑。

「往后你也别带东西来啦，多攒钱是真。」七叔搁了蒲扇扶起：「有空来瞧你木叔叔，比什么参药都。」

「我明白。」

两人踅至后，后边院里杂芜丛生，稍能落脚的地方都堆满柴薪，迭逾篱，圈围得铁桶也似，居间置了个磨净的石砧。

砧畔一人呆坐，瘦骨嶙峋、黑髮披覆，遮得不见面颈肌肤，袖底的枯指细腕白得怪异，既似生漆假偶，又有几分盐尸模样，总之就不像活。

耿照环视除，忍不住心里难过：「我走了以后，居然没有人照料两老生活！」

七叔似是看穿他的心思，斜睨一，鼻中哼笑：「要你可怜？多事！你这两个月若少拿柴刀，境只怕还不如他。」

石砧上竖着一截柴，怪人刀起倏落，刀柴相的声音只比撕纸大些，木柴应声微晃，却未两断。他举刀的动作僵无比，彷佛胶成一团的拉线傀儡，刀落又是一声裂帛响，碗的柴摇都不摇，圈迸十字锐痕，竟已四分。

怪人举刀、劈落，举刀、劈落……顷俄之间，石砧上的柴已被连劈十几刀，柴却动也不动。耿照看得童心大起，拾起另一柄柴刀，喝：「木叔叔小心，我来啦！」唰的一刀劈，柴微微一晃，仍不偏倒。

七叔轻声喝采：「好！」

耿照微笑，却来不及开，只见怪人又劈一刀，砧上的木柴——或许该说是「柴束」——晃得更大力些，已不似前度般稳立不摇。这是一场速度的竞赛：无论刀有多快，一旦柴被剖细到某程度之后，便再也承受不了刀刃的劈削：砍最后一刀的人，必须承担柴束飞散的责任，便算输了。

这个游戏，耿照从小到大不知同木叔叔玩过多少回。

他记得刚来生园的时候，木叔叔连刀都举不起来，镇日呆坐，只有耿照劈柴的当儿，才能稍稍引他无神的目光。为了让木叔叔维持活力，耿照很多时间在劈柴上，不知不觉，都过了十几年。

两人飞速刀，但碗细的木柴被连劈十余记，渐渐难以维持平衡，每每落刀的尾劲一拉，都带得整束柴支不住摇晃。耿照心知柴束崩坏在即，暗忖：「我可不能赢了木叔叔，得让他兴才行。」唰唰连抢两刀，末尾余劲一拖，便要将木柴抖散。

谁知髮怪人却突然拦腰一挥，石砧上的木柴上两分，上半截迎风飘开，「唰！」散成无数细片，径还不及一筷，宛若竹篾一般：半截却被拖刀的力量一束，直的停在砧上，若非周布满密密麻麻的竖直刀痕，远看简直就像半截完好的柴，动也不动。

耿照看得一愣，这一刀便再也不了手。呆得片刻，院里微风轻扬，将半截木柴得像重般四散开倒，稀哩哗啦的了石砧。

七叔低哼笑，转走屋里。

「来吧！我早说了，你这两个月里若少拿柴刀，只怕还不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