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两人亲把臂，连连摇晃，状若少年，差吓脱了谈大人的颚。萧谏纸察觉到属骇异的光，咳两声，收敛形容，若无其事径问逄：“曾功亮，学府一别，不想还有再见之日。你怎么会在这儿？”

谈剑笏这才想起：台丞少年时曾游学鲲鹏学府，曾功亮唤的，也非台丞行于世的字型大小；“用臣”云云，更像塾所用的学名……这么说来，两人该是鲲鹏学府的同窗了。

鲲鹏学府雄踞东海之滨，以沧海儒宗正统自居，声势、地位莫不远远凌驾于国学，千百年来都是天五间首屈一指的庠序重镇。

历朝历代为标榜尊儒，屡加封赏，至碧蟾朝时已有百里封地，堪比王侯，庠生数千，府院不逊皇城御宇；正门外所悬之“天明宗”四字牌匾，不仅是世间读书人神魂之所向，也是武儒诸宗脉造弟的首选。

但远在谈剑笏求宦之前，东海已无鲲鹏学府。

前朝的一场动，将这座千年学镇捲风暴，教授与庠生死的死、逃的逃，偌大府院一夕风云散，过往的繁华盛景止于耳欷嘘。其后虽屡有试图兴复者，却始终无法成功。

及至“制圣”萧破败献典有功，向朝廷讨了“鲲鹏学府”的赐匾，于西山另起炉灶，复得镇西将军韩嵩大力支持，无论园林擘划或学制称谓，无不极力仿效，世人只叫“西鲲”连“学府”二字都吝添，并不以为萧破败确实继承了统。

因为正统的鲲鹏学府，门上悬的只能是“天明宗”纵使萧破败野心昭昭，手段尽，背后靠山又是极，也没有自称“明宗”的胆。逾越此限，他所的一切将得到全然相反的结果，乃至败名裂，永世不得翻，可见鲲鹏于世的影响力。

萧谏纸不仅是辅佐武烈帝平定天的三杰之一，更是当今士的仰望，逄亦执东洲术数机关之耳。能于一时一地同育两位英杰，似也非鲲鹏学府莫属了。

“逄”——或说曾功亮——听萧谏纸问，笑：“都说我逄了，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你在外追随独孤弋，驱逐异族、混一五，以‘龙蟠’之名立不世勋业时，我就把年月耗在这儿啦！从氏徒匠人、大夫、中大夫、上大夫，一路到司空，最后一回，妈的！司空里就属我最老啦，咋办？只好大工正了。”

世人皆以逄乃一奇人，四极明府则是其邸，事实却正好相反。

“四极明府”一如鲲鹏，本是学庠，鲲鹏学府研究经世济民、纵横等诸学问，四极明府则是潜心匠艺，两者可说互为表里。

而逄则是衔。

凡接掌“大工正”一位者即为府主，舍弃原本姓字，皆称“逄”曾功亮离开鲲鹏学府后，因缘际会为四极明府所网罗，如他所说，在覆笥山一待就是三十几年，以神化的手艺脑坐上大工正宝座，成为当代“数圣”“人力有穷，样样通那就是样样松，没用。”

曾功亮努努嘴，一丝冷蔑。“技术这玩意是一直在步的，须集众人之力，才能于现有的基础之上再行突破。老关起门来自己玩，那就是了，反正不跟旁人比永远我最大，想着都觉可怜。”

谈剑笏目瞪呆。这人是台丞同窗、儒门九通圣之一，天名人啊！说起不文之事何其自然，这教世间士如何仰望、如何自啊！

曾功亮见他的神，“噗”的一声，四指掩：“你里要有茶，他妈都我一脸了，科科……茶！妈的，他们是正摘叶去菁么？”

抄起销金兽，见门外两人各捧茶连带爬而来，劈夹脑扔过去，骂：“我，骂才来！犯贱！”

一瞧不对：怎么却是中大夫端茶来？

那两名中大夫都是一室一的主持人，底徒匠成群，手里往往都有复数以上的委讬在研究置，堪称四极明府的中，莫说端茶奉，平日饮也都有人服侍的。

两人臂间各掖图纸，闪过香炉，“砰！”

把託盘一放，一人摊开图纸，指着适才曾功亮批註修改之，直脖：“大工正，你知我是佩服你的，但这我就万万不能同意了。这当你要改变敷土的成分比例，咱们司金不负这个责任——”

另一人没等他说完，立抢白，几句是反驳那人的意见，后面说的却是风不相及之事；谈剑笏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他是为另一事而来，与前司金的中大夫本不相。

就这样，逄同时与两人争辩两件事，但俩中大夫又错着对相与不相的事发表意见，有党有伐，三国混战，立场不停在句与句之间转换，居然完全没人搞混。

天书般的连珠炮对话僵持了一刻有余，监造、技术靠谱的谈大人，终于从有理解听到理解不能，三人却戛然而止，换，曾功亮忽莫测的笑容，两位中大夫则是连连，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心满意足地卷起图纸，拱手：“就大工正的意思办，我等告退。”

哪有什么意思啊！明明毫无集啊！谈剑笏抱着茶壶般的脑袋，忍不住在心中呐喊，初次觉得四极明府真是可怕的地方，比台丞所说要危险得多。

“谈大人，你喝茶。我们这儿茶叶不错的，还有我最吃的山楂糕。”

曾功亮亲切招呼，接手推过椅，在厅里晃悠了两圈。谈剑笏本制止，萧谏纸却以神示意，他只好放手掌，讷讷拿了片山楂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