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雾幔，终至雾障迷离，回首不见行。

随手一捋，白条条的雾团都能翻搅如浪，滴墨似的轨迹居然清晰可辨。耙梳过云雾的指掌间残留着漉漉的痕迹，每一鼻腔的空气，仿佛都汲饱了濡凉意，沁人心脾。

气人——这是谈剑笏掠过脑海的第一个念。明明适才的田园风光甚是宜人，怎地短短十里，天地仿佛变了个样？

“噫”的一声，车又停来，驱车的老农回哀告，皱的老脸上甚是白惨，仿佛忍惊惧，已是魂不附。

“老大人真不能啊，再往前走，便回不去啦。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儿，老汉家世代都住在山脚，村中走这雾里、没再回来的，光两隻手都数不来啦。真不能再走啦！往前有妖怪的啊！”

饶是谈剑笏好脾气，也不禁蹙眉。这话打二十里前他就听了，近十里大雾骤起，那老农胜似念经，每一里便要饶上一段，谈大人莫可奈何，只好解往老汉手里添儿；此际打开再瞧，只余三两枚製钱，碎银还有小半块，不觉有些火气，掏与老农：“知您哪营生不容易，我家大人亦无榨取民富之意，都尽给了。可您不能这样啊，这些钱好生斟酌，够一家老小吃上月余了。我等为官也只靠一份薄俸，禁不起这般要。”

岂料老农将先前收的钱，一脑儿回他手里。“大人！老汉真不是为财，再往前与曹无异，有去无回，要老汉舍了诸位独回，又恐伤德。请几位回罢，老汉载诸位一程，分文不取。”

这连谈大人都懵了。敢真不是为钱！可世上，哪有什么妖怪？

灵官殿中“幽凝”妖刀大杀四方的景，倏地涌上心，谈大人犹豫了一，决定收回前言。正与他推搪着，老汉突然杀猪般一叫，颤：“来啦！妖……妖怪来啦！你、你们听……你们听！”

谈剑笏功湛，若有人掩至，绝不能毫无所觉：听得片刻，才发现是鸟鸣有异。这一路榆荫甚，虫鸟不绝，此际鸟叫声中却有刺耳的刮声响，音调呆板单调，宛若蜂鸣。谈剑笏一凛，穿帘幔，将辕座上的老农遮于臂后。

不及开，一抹乌影已自林梢掠，直冲车，型与鹰鹫一般无二；到得前，赫见是只周布满铆钉合胶的木鸟！

谈剑笏在利署见过火“寒鸦抄”的试作，即于木鸟上装满火药，以弩，有例在先，故吃惊的程度远低于抱念佛的老农民；待那木雀“泼喇！”

在前昂起，俐落地拍了几翅膀，踅半圈又没雾中，谈剑笏才瞠目结，一句话也说不。

（简直……跟活的一样！

难怪附近的百姓要说是“妖怪”了。见得这般栩栩如生的造，谁能不信世上有神？

没等谈剑笏回神，又一木雀“泼喇！”

穿雾，径朝车俯衝而来！谈剑笏想起“寒鸦抄”的作用，哪敢让它飞近？饱提真元，隔空一掌，那木雀被劈得翻转弹开，落地前“轰！”

燃起烈焰，哔剥作响，鸟的铆丁与其他金无不熔烂变形，竟还先于熊熊燃烧的木制胴。

老农目瞪呆，仰望谈剑笏的目光陡地充满敬畏。

难怪大人不怕妖怪！这是……降辟邪的神术啊！

谈剑笏不敢大意，林间充斥单调呆板的鸟鸣与扑翼声，这木雀的数量还不知有多少，若藉雾掩来，又或腹中藏有火毒药一类，委实教人疼。正自凝神，忽听篷车一人峻声：“辅国，让我来。主人家便要现，咱们登门是客，不能瞎坐着。”

正是埋皇剑冢的老台丞萧谏纸。

谈剑笏都大了。台丞双不便，若离车，必成标靶，届时群雀齐至，“熔兵手”纵有惊天之能，也没有悉数挡的把握，赶劝解：“台丞，敌人的数目不明，待属清场来，您再车罢？”

萧谏纸冷：“不如放火烧山，也好清仔细些？”

谈剑笏不是没考虑过，只是满山生灵俱付一炬，委实不忍，心想台丞这杀也太雷厉了些，虽说台丞总是对的，但少伤命也没错，回禀：“台丞，咱们快些走也就是了，山中草木禽兽甚多，一把火烧了，未免有伤清明。”

萧谏纸疏眉冷哼：“你还认真考虑啊！不准再打了，造这木鸟的费，你我五年的俸禄加起来都不够赔！你要想告老居这覆笥山，我给你写奏摺，犯不着这般痛决心，断了回之路。”

谈剑笏讷讷收招，心想老台丞目光如炬，他的话多半是不会错的，赶唤随车的两名院生抬椅，亲自将老台丞抱上去，给了碎银打发老农回去。“也让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