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一）

在过去的两年里，尤其是在搭上薛淮之前，莺时数不清自己问过多少人类似的话。

执一盏酒，用训练过无数次的方式暗递秋波，就连角也会翘到特定的弧度，声：

“公可还喜家？”

然后换来数不清的，被简单抛掷的真心假意。

从没有哪个人如他一般，抿起，犹疑不决。可或许，犹疑到极致，本便是最光风霁月的坦。

莺时望向离尘面上的那一心思的红，目光扫过他低垂的，不规律颤动着的睫。微微上翘的形状好像振翅飞的蝴蝶，又像包裹着短暂闪现，却又迅速熄灭的繁荣。

他明明说不一个字，却偏生被她瞧了未尽的万语千言。

随的一问，却好像她在迫、唐突他一般。莺时不由得有些后悔，连忙将这一段岔开，又抛了另一个久居心中的疑惑：“离尘师傅，你我先前可曾打过照面？”

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莺时便对他有莫名的熟悉与亲切，觉得这人当是可信的，不会害她。所以她昨夜才会在意识濒临破碎的边缘向他求助。

可这其实是一非常危险的直觉。

她将这几年所历之人搜刮个遍，却无一人有可能与之对应。

离尘的目光飘飘乎落在远，面上的表没有丝毫变化，淡然开：“不曾。”

莺时便暗嘲自己过度的锐。也是，她在三星楼待了这么些年，几乎从未踏一步，来往的也都是些风的公哥儿，能到哪里去认识一个和尚。

**

七日后，官府在栖华山北侧半山腰的一丛石之间，发现了一件浸满血迹的，被撕裂的红纱衣，几块残破的白布料，距其不远，落着一粒透雕缠枝白玉掺金的坠，还找到几截骨。

据三星楼的姑娘们指认，这些衣饰与莺儿杀人逃跑那日穿的都能一一对上。断骨带回去招来仵作检验，也的确是属于二八上的年轻女。

栖华山北侧时有猛兽没，若是平百姓，寻到这些证，通常也便就此结案了。可这毕竟事涉朝廷二品官员，总要格外谨慎些。

痛失的郑参知虽希望这千刀万剐都不足惜的能丧命于豺狼之，却也怕这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遂向大理寺和衙门施压，将全城通缉延至四十天，依旧使人日夜驻守栖华山脚，并每日派人上山搜捕一趟。

这断骨确实不属于莺时。她如今依旧藏于华相寺，离尘的僧寮之中。

那日，她与离尘趁夜一路向北，寻得传说中的虎豹没之，想要作她已丧命的假象。莺时较寻常女胆大心细些，对于伪装现场却不通。虽不知能否骗过官府，但总要尽力一试。如若不然，只怕那郑参知一日寻不到她，便一日不会放弃搜捕。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耗不起。

寻了让自己“葬”的好地方，莺时掏匕首。匕仞泛着幽幽寒光，让她回忆起那尖端划过咙，生死一线的夜晚，竟一时有些不去手。

比划了一阵，正咬牙扎时，后离尘：“我来帮你。”

她以为他是嫌她太过迟缓，便将匕首递过去，指导他：“扎左臂吧，不至太过影响行动。”

“好。“他的声音平静而清，一如他诵念经文时那般，令她无端安心，闭上睛不再去看。

“嗤”的一声，利刺血的声音在无风的夏夜里异常清晰，她绷的却并没有传来任何预料中的疼痛之。莺时惊疑地睁开睛，只见那匕首赫然在离尘的左臂上。离尘见她睁，咬牙将匕首。他皱着眉，眉梢有冷汗落，显然是痛极，可他却忍住，一声不吭。

匕首，鲜血瞬时汩汩，离尘将纱衣贴在伤，任温的血将布料浸。

“你……！你不必如此……”愧疚和酸的绪再一次包裹了她。孑然一久了，她以为自己再不会为任何人怀。心如顽石，便无可欺。

可与他相不过短短几日，那顽石便生生裂开了一。

这可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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