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景，御河的繁华，画舫一摇一摇，歌舞升平。

“我喜舞。”母亲说，她已经不年轻了，人迟暮应该是最可怕的，但是她似乎很能友善地对待自己的皱纹。

真真是柔嘉的小名，在柔嘉还不叫柔嘉之前——事实上，柔嘉这个名字，是认回族谱以后才有的。她就这样没名没姓地，在这个院落里野生生了将近十八年。

她不知说什么，只能说好，心里绝望而凄凉。因为这枚金钗，母亲说喜的人的时候，她第一反应竟然是那个在她边五日而现在已经不知所踪的宪郎，他们或许再也没办法遇见了。

话一她才心惊，这个回答难不是坐实了自己的怨怼吗？她没有痛苦过吗，当然是有的，不被承认，不被重视，不被关，连名字也没有。

她走了，离开别院的时候，母亲也没有来送，因为她要睡到晌午，雷打不动。

而她不喜早上，早上代表早起，代表漫的一天。从前还没成名，还在练琴的时候，就是要不叫就起，乐坊的女儿们齐齐开奏，几乎和上朝的晨鼓一个时间，后来名动京城，牌也大了，便可以睡到晌午，晚上来奏乐。

朱岳已经许久不来，她每日睡到晌午以后，在夜晚屏退众人，重新弹起琵琶，抱着琵琶在院中旋舞，后来柔嘉会了琵琶，会了琴，她就让柔嘉给她伴奏。

母亲笑一笑说：“把我的金钗拿去吧，这就是你父亲当年来的那一只。我没有遇到喜的人，这金钗也就没有动过。虽然你的夫君已经定来了，我也无能为力，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把这个金钗送去，好不好？”

“你问我喜不喜他，我为什么要喜他呀？他可不喜我，他喜的是京城坊间最有名的女儿，只是恰好那一年是我而已。换了别人他一样会喜的，他喜权势、地位，别人的忠诚和跪拜，但是他偏偏不说，所以他不快乐，即使他当了皇帝，也不会快乐的。”

母亲把金钗别到她上，说：“真真，我知你不快乐。我希望你不要学你的父亲，也不要学我。学你的父亲，会让自己很不开心；而学我，除了自己以外，你会让所有人都不开心。你自己吧，你想怎么，就去怎么，不要后悔，也不要回。你去吧，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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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他面前，柔嘉觉得自己是快乐的，是真的。她向他展自己的，十八年来无人观赏的曼妙躯，向他展示自己的，自己的快乐，对着他大叫，因为无所顾忌。

“你喜他么？”柔嘉觉得不能用这个词。

柔嘉很少和她谈心，她们总是在一起默默地弹琴，默默地舞，醒时，醉后分散。她忽然哽咽了，竟然回答：“没关系。”

“你要走啦，”母亲说，她在月舞，得香汗淋漓，面容红扑扑的，“可能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对不起呀，当年生你的时候没问问你，其实你也不快乐。”

她会把金钗送给皇帝吗，她会上那个人吗，还是等到很多年以后，再把金钗给她的女儿，说，我没有遇到喜的人，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把这个金钗送去？

旁人的猜想里，夫人每天幽怨的琵琶声都是以泪洗面，其实是她喜，她说琵琶就是该作上曲而不是作十面埋伏的，她有一自己的奇怪的理论。

“真真，你知我为什么要叫你这个名字吗？”母亲说，“我希望你快乐呀。如果已经有很多不开心的事了，就更要听自己的，听自己的真实——你知为什么你父亲不快乐吗？因为他不真。”

那天月亮底，就是她们们的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