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许焰起关了灯，回到床上。周可冉刚刚睡着，呼声平稳。江城的破晓有如傍晚，昏惑的光线里，她的脸安详而甜。许焰不陌生这张脸，他在周弥脸上见过同样的神，逐渐衰老，不再有生机。周弥崩溃的时候声嘶力竭，尖叫像乌鸦。周可冉只会像被摔碎的茶杯一样，噤了声，失了神，忘记自己该什么，是谁的女儿，本要走怎样的路。她的崩溃是一场对重复日常的自杀。

临睡前她胡言语说了很多。电话是妈妈打的，他们大年三十赶回老家照顾病危的爷爷，留周可冉在家复习。爷爷了四天，在半夜停了心。妈妈说周可冉不用回来，许焰也不用，葬礼两天后举行，老人生前的意愿一切从简。她终于哭了来，伸手搂许焰的脖：“我一个人在家每天噩梦。”她的脸冰凉地贴在他的，哽咽得随时要断气，“我梦见死的那天，你在人群里找到我。我好怕你找不到我，如果你没找到我，我怎么办。”

许焰知怎么哄女人，只要足够耐心，足够虚伪。但他不知怎么哄周可冉，就像这么多年他面对周弥手足无措一样，无论是看她在黑暗里发疯，还是和赶来的亲戚扭打一团。他记得周弥被送去医院那天，他打包行李，准备第二天去周云拙家。看着平静的家，他必须承认自己到难以名状的安心。只是这安心太易碎，收到医院的续费通知的时候，怀里抱着周可冉的时候，或者只是看着她熟睡的脸。

周可冉翻了个，发扫过他撑在枕边的手指，像糙的海岸线。许焰打算躺睡，倏忽间看到衣架旁的地板上打一条斜斜的光，当中落了一小块东西，辨不明细。他起捡起，怔了片刻。

他觉得自己不能睡着了。外面已经完全澄澈，隐约传来江边快速上汽车飞驰的声音。他在光中叫醒了周可冉，把刚捡起来的避扔在她脸上。

脚步声逐渐走远，周可冉爬起来拉开窗。24层垂直看去，南方的树木在寒冬郁郁葱葱。她猛了一冰冻的空气，没有闻到草木香。

许焰算不上是生气，他只是觉得自己上当了。被脆弱的、胆小的、恐慌的女人玩了。他喝完一杯咖啡基本就平复，回自己房间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脑里琢磨事。老去世的消息没有大人告诉他，他这个唯一的外孙就像不存在一样，他们一家人都是周家可耻的污。许焰不喜虚无缥缈的尊严和地位，像周云拙一样费心维护崇的家氛围，毫无意义。他只需要钱，维持必要的生活需求和神需求，后者俨然大于前者。许自非从前没在生活费上亏欠过他，江城的车和公寓也在大学初期置办好，许焰有摸不清以后的路，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甚至摔倒了也没发觉。

临近中午他把项目收尾，换好衣服。周可冉缩在房间里，他去叫她门。原来的行程，今天去江大参观，这是周云拙千万嘱咐的活动。车开到门，许焰正要摇玻璃刷卡，周可冉拽了拽他袖：“我突然不想去了，能不能去别的地方？”

许焰想也没想，收了卡说好。他也觉得没必要，反正周可冉最后总归要来这里读书。

车开回架，他们去商业区吃了午饭，逛了会儿街。周可冉买了些化妆品，闪闪的膏和影盘。去屈臣氏买了樱桃味的沐浴，她说许焰家里的用起来太涩，味也不好闻。她还去书店逛了逛，冷冷清清几排大书架，她仰着脖念书脊上的名字，有檀香和油墨的味。许焰突然有一隐秘的冲动，在神圣的光，他用目光穿透面前的女孩。

最后她抱了几本时尚杂志，愉快地直奔对面的甜品店，一个人吃完整碗冰沙。她忍不住盘问许焰，是不是经常带女人来这里逛街，约会除了逛街还什么。许焰不耐烦地翘起二郎，瞥了她一：“我确实经常带女人来这里逛街，因为门左转就是有名的炮楼。怎么，想让我把你办了就直说。”

周可冉恼得低，不忘在桌面踢他一脚。

回车里放了购袋，许焰带她门左转。穿过曲折蜿蜒的小吃街，是一段看不见尽的坡台阶，青石板沾满苔藓，周可冉尖叫一声差倒，许焰无可奈何地停来，等她攀上自己的胳膊。雾渐，江面一浮现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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