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与何家墓地隔得距离很远，即使是快步行走也至少要半个小时。浩浩的送葬队伍沉默无言地走了半个小时，终于能远远看见墓地。

大红鞭炮的细小灰碎屑在一片烟雾弥漫里纷飞着，是灵动的恶，扰人世乡村世界此刻的安宁。

大的墓碑静静矗立在小路尽。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之已经埋葬过老太爷的妻，如今也要埋葬何老太爷的尸骨，让他们夫妻合藏在一起，来世能够再见。

何意知望着这橙红的焰火，隐隐担心火焰会沾到自己的脚边。刚才那些哭得撕心裂肺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已经迫不及待迈过火坎往回走了，只有她还迟迟没动。

钟威的手掌心有薄茧，何意知的温指腹碰到了薄茧，无意间挲。

一秒、两秒。

何意知此时有动于他的举动，没想到他这人表面冷漠然，心思倒还细，想得周到。

一直走到这条小路的尽，就是墓地。

钟威目光空地看了一会儿何意知那双价格昂的36码AJ12，又看了看自己在城关镇夜市用三百块钱买的莆田货，没再作声。

真正的差距，远远不止在衣着。

田埂小路上是的，不带一丝一毫气。地上零零碎碎有小石，也有凋落残败的狗尾草。

钟威说的是实话，乡每年过年都有小孩玩鞭炮炸伤自己，不是因为他们心大意，而是因为这边卖的鞭炮质量相当不过关，即使人站得远远的，也有可能被炸伤。

“别怕，”钟威站在火坎对岸朝她伸右手：“不会有事的。”

靠，这是个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钟威自己都琢磨不透。

跨过了这火坎，与何老太爷作最后的别。

她这次返乡参加葬礼为了便于行动没穿筒靴，而是穿了双近期比较喜的运动鞋——AJ12樱粉，绝对正货，价格不菲。

何意知正在难为地垂着悄悄啜泣，钟威的胳膊突然从后绕过来，用大手严实地挡在她的脸侧——她的脸还没他掌大。

七大姑八大姨们歇够了劲，现在又有力气哭喊，于是纷纷卯足了劲对着坟墓呼喊哭抢。据说官仓镇这里的风俗是，谁哭得更大声就表示他更有孝心；哭得最大声的晚辈日后必定会受到祖宗保佑，平安，财运亨通，一帆风顺。

所以，他这是在…保护她么？

在墓碑旁边，华伯用一大堆废旧报纸燃了熊熊焰火，阻挡了大家返回原路。唯有从这焰火上大步跨过去，才能返回。这么据称是要烧掉晦气。

天已经开始一寸寸放亮，不像先前那般灰蒙蒙的。蔚蓝取代了灰白，填补了这片苍穹的遗憾空缺。

小路左右两侧开始放鞭炮，不间歇地鞭炮声响在狭窄天地间回着，似乎一声声都在决心击人心魄，誓要刺穿人的耳。

葬礼最后一仪式，跨火坎。

何意知上穿的这件还是在麓城平常穿的大衣，只中看不中用，本不能在官仓镇这儿挡风御寒。她冻得浑发颤，母亲陈明站在后面实在看不过去，于是解自己的白围巾，给女儿裹好。

何意知抬眸看向钟威，他底的神幽暗难辨。她不知是不是自己产生错觉，竟在此刻到男女之间暗涌动的暧昧。

其他人一样大哭来，现在走在队伍最前面抱着遗像，本该庄重肃穆的，却哭得难以自已。

擅给乡邻们主持办理丧事的华伯走到墓碑旁，用官仓镇的土话喋喋不休念咒语似的念着一串祈祷语，何意知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最后竟一句也没能听懂。

她不解之际，听到钟威低声解释：“这里的鞭炮质量不好，当心炸到上来。”

寒风瑟瑟，得人的脑仁生疼。麓城这几天的气温大约十一度，而江城气温只有六七度。官仓镇这儿人烟稀少，就更冷了。

华伯已经念完了词，那沉甸甸的骨灰盒终于能安安稳稳地放到坟里。

听着四婶已经快要哑掉的嗓声，何意知再次无奈于某文明发展程的落后——明明有些亲戚在何老太爷生前对他并不关心，鲜少嘘寒问，如今等老人过世了，却表现得比谁都不舍得。

奏哀乐的送葬师傅们停手中陈旧的乐，雷响的鞭炮也终于放到了尾声。

何意知迟疑着把手伸向钟威，尽力不低去看脚这片嚣张燃烧的烈焰。

他低着，无聊地踢了踢脚边的小石，然后看到这颗圆的小石叽里咕噜地到了何意知的脚边，最终停。

何意知裹着雪白的大围巾，安安静静站在灰墓碑旁边，手里捧着何老太爷的遗像。她后是无垠的蔚蓝天幕，宁静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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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威看着何意知，忽然觉得她就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学生，正站在一旁聆听着老师的谆谆教诲——其实是在听华伯碎碎念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