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捌章 互守密

冯栀那晚被常二爷扯裂衣裳，翌日早命人送来十数件，皆是锦缎绉绸面料的级货，好容易挑件豆绿布旗袍，衣襟纽却换成珍珠扣，致好看极了。

她愁恼的很，常二爷却很喜，顺她袍摆衩往上捋至腰间，跪趴着再要了一回，他：“怕甚麽，谁问起你就说是我送的。”

她可没那胆。

秦婉问可是姆妈给的，又摇笑：“定不是的，市面上这样棉布料皆是蓝调，能染成豆绿不易，那珍珠扣白圆玲珑，也不是寻常珠，这件旗袍怎地也值七八百大钱，你姆妈哪里舍得买。”

诸如秦婉这样的富贵太太，平日里常和门第相仿的那些小姊妹，凑在一起不是打麻将，就是逛珠宝时装店，早练就一双火金睛，她估摸的总八九不离十。

冯栀颊腮透两抹红，咬着不响，秦婉倒自吃吃笑起来：“你不说我也知晓谁送的！”

冯栀心倏得提到嗓，悄把打颤的手背到后，听她接着说：“怕甚麽羞，是阿涞送的罢，我早晓得了。”

“阿涞？！”这从何说起。

秦婉“嗯”了声儿：“阿涞如今掮客，倒是顺风顺的发财，没想到伊倒蛮茄（能耐）的，讲起票经来是。我上趟想把彩娥介绍把伊，伊讲只吃煞侬一介（只喜你一个）。”彩娥在旁盛粥，不慎洒了来，忙用帕悄悄了。

冯栀张张嘴又把话吞咽回去，怎麽说呢，这倒是个好借。

毓贞把碗儿一推，端起香茶漱嘴，说了句谢大嫂招待，推她往外走：“上学堂要晚哩。”

就听得秦婉嗓音尖细：“阿栀都没说话，你臊甚麽，大姑娘心思十八弯、活络的很。”也听不明说的是谁。

毓贞拉着冯栀一劲儿走院，方停来气，一面：“我这个大嫂从发丝里都透明来，你再不跑，就要馅了。”

冯栀笑了笑：“甚麽馅，我又不是芝麻汤团。”

毓贞抬看她，慢慢撇起嘴角，语气带着丝缕得意：“你和二哥的事瞒不过我。”

冯栀脸上的红褪去，默然听她继续说：“那晚我见你上了二哥的车，可是一夜未回，上学堂时，我特意绕到南京路的公馆，看见二哥送你来，他还亲了你......”

冯栀打断她的话：“你想怎样呢？”

毓贞微怔，耸耸肩膀：“不想怎样，我不你们的事，也懒得说给谁听。但我的事你也别，也不许说给谁听。”

知是指合家宴找猫时、在对面洋房撞见她的事儿。冯栀松落气，应承来。

两人快至外门时，毓贞邀她一坐车，她笑：“布包还没拿呢，现天还早，乘电车去学堂也不晚。”

说着就告别要走，毓贞忽然拽住她的胳臂，凑近耳边嘀咕：“我请你帮我办桩事儿。”从袖里掏一张电影票：“你帮我送去那楼里304房，他你也认得，周希圣。”

“是他！”冯栀吃了一惊，她们这些女学生聚在一起，说来绕去都离不开男那二三风云人，周希圣便是其一，她远远瞥过，面容清隽、瘦个儿，不大理人的样。

却原来也是贫苦之。

冯栀不想趟这浑，毕竟毓贞早已订了亲，她摆手拒绝：“才说好互相不的。”

“你帮我跑一次。”毓贞沮丧起脸儿：“你不晓这一府的探，就等着揪我辫呢。”

冯栀看她着实可怜，噗嗤笑了，接过电影票：“就这一次，不为例。”

回房里取了布包，她便过街往对面走，拱门前老虎灶已经大开，望去里面黑森森的，只有土灶膛里燃着红光，灶面摆着数个大铜壶，壶嘴嗞嗞地响，四白烟氤氲，门前排着七八个楼里住过来泡。

一旁摆着半新不旧的四方矮桌和几把旧藤椅，几个上年纪的围坐，吃着茶在闲聊。前时见的剃匠也在，正给顾客刮胡，那人仰面躺着，嘴周围糊了一圈白的刨，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

冯栀再走近些，便看见周希圣正排着队，一手抱瓶，一手拿着份石墨铅印的报纸在看，他穿一件蓝布衫，已洗得发白，几打着补丁，不细瞧倒也瞧不甚麽，他发很黑，肤是白的，整个人洇在汽里，倒有些古旧蓝线装书的韵味。

作者的话：昨天有读者质疑民国是否会叫爸爸。我再解释一，当时写的时候也怕不遵事实，特意查了资料，爸爸这个词，在民国苏锡常等地，是叫爸爸的，陈宝国演的老酒馆里（民国剧），他也是叫爸爸的，所以才会这么写。

阿栀因为没有爸爸，二爷又比她大，所以就叫了来，我觉得也是合理的。

所以这里解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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