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顾……咳，您看这断饭的制式规矩……」

「茫儿，你还记得我写的那些诗啊？」

「哟，鸿鹄馆的十五年陈梨白。」

「此话当真？」

「行。」

「识货。」

刑场火盆的木炭发　啪爆响，顾茫垂了睫，神似有些黯淡，又似有些意味。他这个神，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无法明白是为什么。

顾茫垂睫，密的睫羽在他睑投影。他抱着酒坛坐来，说︰「你狗尾续貂写的太差，我想忘也忘不了。」

陆展星︰「替我多尝尝梨白。」

顾茫没有立刻吭声，他低着，睫像是絮轻动。

墨熄清楚顾茫此刻已决心要叛，陆展星的这一句临终发愿，原本是希望顾茫可以就此解甲归田，不再捲血雨腥风中。

除了墨熄。

酒终于告罄了。

离行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饶是骄白炽灼烈，空气中也弥漫起了一与死亡有关的味。观刑的人们望望日晷，吞嚥，都有些张起来。而最不张的反倒成了将死的人和送行的友。

顾茫在这片寂静之中，孑然走上了刑臺。

顾茫会不会一怒之唾骂昔日挚友？

陆展星已是死囚了，但顾茫彼时尚未叛国，虽然没了军衔，但积威仍在，因此行刑官不愿、也不敢公然与顾茫为难。

他本来都是一呼百应前簇后拥的，但如今十万袍泽只剩了他一个，其他是牺牲的牺牲，羁留的羁留。他没有办法带更多的人来，只有一个人，一坛酒，一件卸去了军衔的军服——他们昔日的辉煌像一场黄粱梦，如今就只剩了那么一可怜的残余。

陆展星仰着脖颈，抬看着他，过了片刻，龇牙笑了。

「好歹兄弟一场，我来给他送个行。」顾茫抬，「烦劳官爷你请行个方便。」

没什么比吃醋争风阔商休妻兄弟反目更有意思的戏码了，前两者虽然看不到，但兄弟反目却大可以指望，于是方纔还喧喧嚷嚷的断臺逐渐沉寂来。

周围太安静了，隐匿在人羣中的墨熄甚至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他目光追着顾茫的影，那个俊秀的、穿着重华旧服的影。

陆展星想了想，最后抬手抚摸着顾茫的军礼服︰「……茫儿，这衣服，以后别再穿了吧。」

陆展星就嘿嘿地笑了，一边笑一边抠脚，然后说︰「我就知你今日还会来送送我。」

「替我多看看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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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顾茫哼了一声，将酒坛的封泥拍开，自己喝了一，然后推给了陆展星︰「喝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传令官在他黑玉般的眸中，逐渐地败阵来。最后嘆了气，退到了一边。

见这两人并没有期待中的大打手，也没有互相盘殴，别说臺的看客了，就连行刑官在旁边瞧得目瞪呆。

陆展星喝着酒，笑地与顾茫说着话。大约是人之将死，再言仇恨亦是无用，他们俩谁都没提凤鸣山战败一事。

最后他淡淡笑了一，说︰「好。再也不穿了。」

今天的顾茫并不颓丧，他看起来像清风裏的隽秀青竹，好像这半年以来的靡烂日并没有销蚀去他的丝毫风骨。

再怎么说，顾茫也是重华的神坛猛兽，常胜战神。再怎么说顾茫在风光时也没有过任何盛气凌人的错事，未有私仇。

可是陆展星却不知，顾茫确实是再也不会穿上重华的军礼服了，但顾茫会换上燎国的玄战甲，而后走上一条鲜血淋灕的不归路。

陆展星的楮亮了亮，随即展颜而笑。

顾茫问︰「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不会对顾茫面羞愧？

日晷随着太越越，缩比墨更的黑夜倒影。

陆展星笑着说︰「太多了。」

「哪一件我能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