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来，到了夜里返回紫霄殿。每一次来的时候，都会看到闻人伊捧着书坐在案前读着。一日又一日的，那些皇帝这半年来搜集的孤本和新的名家大作，便被先生看的七七八八。

似乎已经认定了皇帝不会有让她离开的机会，像是认命了一般，闻人伊开始着自己的事。无论皇帝来不来，她都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看自己的书，写写画画。

那幅不受人侵扰与世隔绝的模样实在是太让人无法心安，皇帝只好急切的，用自己独有的方式，将她拉回自己的怀抱里。

每一次来的白日，都会克制不住的伸手，将这个看起来已经顺从，却倔的抵抗的女人得哭泣。每每是这样，看着她着泪在望之中颤栗，心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安稳，反而是越加的空虚。

空虚，而又孤寂。看着越来越顺从，越来越沉默寡言的女人，大的恐惧笼罩在皇帝心里，就好像无边的黑夜一般压得人息不过来。

着她，又要违着她的意愿伤着她，帝王的私心在此现的淋漓尽致。

看着书案前那个只披着大氅，捧着书的女人，一声叹息隐藏在皇帝的边。她直起腰，将白日的疲惫隐匿在温和的笑容之，推着椅走到了闻人伊的旁。

“老师……”

听到她的声音，原本坐在椅上的女人直起腰，行了一礼，“见过陛。”

声音听起来很是清淡，却也没有不敬的地方。皇帝推着椅过去，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吃过了吗？今日忙了些，故而来迟了些。”

为一国之君，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太清闲，岁末于她而言不过是比以往忙了些。早晨去了宗庙祭祀，晚间亮城楼的烟火拉开夜幕，之后便是琐碎的宴，这一天走来也是累得够呛。

闻人伊顺从的任她牵着，还伸手扶住了她的椅背，两人一起走了书房。

于她而言，无论是什么时候再这之中都无什么分别。今日乃是除夕之夜，虽然早早洗漱了，可与中新衣相对比，她今日的着装还是随意了些。

钟离煦晓得她并不喜繁复的衣，对她这一并未有什么意见。只是想着月前令侍人们准备好的衣她仍旧没有穿上，难免有些失落。

“今夜本应该让老师回府和家人团圆的，可学生贪心，便将你留了，还望老师莫怪。”

自闻人老丞相去世之后，与先生血缘相关的便是她的。那位尚书不止一次的跟陛私请求过，希望除夕能让她们一家团圆，可她们团圆了，陛便是孤一人了。

自先皇太后去世之后，皇帝便与乐郡主在紫霄殿守岁，迎来一年又一年的新年。等郡主再大一些，将在云州的母亲接了过来，不好再多给予恩厚的陛也就彻底形只单影。

如今机会难得，她自然是不会放任先生离去的。

新年到来的前一夜，心心念念的人陪着自己，自然是很好的。

原本就喜的皇帝，拉着闻人先生再吃了一年夜饭，便难得的时上了床。

两人并没有过多的，拉着已经看完书先生躺在床上，疲乏了一天的皇帝很快就闭上了。

她什么都没，只是安静的躺在闻人伊的侧，如同平常一般睡。莫名的，闻人伊自见到她时便绷的那颗心便逐渐放松了来，呼开始变得绵。

守岁的灯还在亮着，的灯火将寒凉的岁末烘得十分温。灯影憧憧的帷帐里，躺在温衾被之中的皇帝睁开了，看着帐绣着麦穗的龙纹，瞳孔藏着若有似无的挣扎。

只要一伸手，她便能到旁那温的躯。温，炙，仿若能驱散一切的寒。而从骨髓蔓延来的刺骨疼痛却令她挣扎十分，她要翻，却因为顾忌着旁的女人而退不得。

兀自挣扎了片刻，皇帝犹豫的伸了手，拽住了床边的苏。候在外殿阁的侍女听到了风铃之声，脚步轻快的来到床前。

已经撑着坐在床的皇帝压了压旁的被角，压低了声音说，“召医工过来。”

陛的声音听起来有着压抑的痛苦，跟在她边多年的侍女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旧疾犯了。赶起，匆忙的令人传至到太医署的人过来。

整个东上都在因为皇帝的而静悄悄的慌着，当事人却极为镇定的将喧嚣隔绝在了那个温的寝殿之外。

东桑叶着模糊的睡从太医署过来时，便看到皇帝披着大氅窝在外殿的榻上，神十分烦躁。

她面苍白，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看起来忍耐到了极。边搁着两位侍女正在给她位，疏通血气。

东桑叶施了礼便赶拿了药箱，准备上艾香。可皇帝却止住了她的动作，皱着眉说，“用针灸，缓过这阵先。”

“是。”

好生折腾了半个时辰，那要命的刺痛才缓了去。东桑叶皱着眉，看着侍人们将皇帝上的衣放，才劝，“陛这阵要用药了，夜里总睡不好实在太过伤。”

皇帝摆摆手，言，“孤晓得了，只是今年冬日太难熬，才会频频犯病。”

她这，从幼年时便不太好，少年落之后越发的虚弱。平日里倒是无碍，只是经不得寒气。这个冬日比往年都要冷，太医署的医官们也频频被召。

为贴医官的东桑叶对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顽疾亦是束手无策，只得暗暗叹了一气。

“陛，保重龙才是。”

“嗯。”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业已是三更十分。步新年之际，都城的每一个角落里断断续续的响起了鞭炮声。没一会，便听到自北边传来的爆竹之音，想来是乐郡主代替帝王献上新年的第一杯酒了。

景耀四年的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皇帝静坐在榻上，将周围的人遣散，缓了好一会这么想到。上剧烈的疼痛暂时压制住了，于是借着侍人的搀扶，皇帝坐上了椅返回了寝殿。

殿静悄悄的，仿佛方才的喧嚣并未传到这里。皇帝上有些凉了，膝盖上放着汤婆，坐在椅上，有些迟疑的看着帷帐。

外的喧嚣传不到这幽的东之中，皇帝静坐着，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呼声。也许过了一瞬，又或者过了好久，舍不得离开的人还是推着椅，缓缓的动了起来。

椅压在厚重的毯上无声无息，跪坐在帷帐里的人也动了起来。那闭的帷幔被素手拨开，了女人秀丽的面庞，“陛……”

皇帝顿住了动作，转了椅，有些歉然的看着那张苍白的容颜，“孤吵到老师了？”

闻人伊看着她披着大氅窝在铺满毯的椅上，目光微冷。摇摇，对着单薄的皇帝说“有政务要理吗？”

此时正是新年，除了天大的事之外，大臣们也不会来打扰皇帝吧。那么，你这是要去哪里呢？

皇帝看着膝上的汤婆，有些涩意，“并非如此，只是旧疾犯了，有些睡不着，孤今夜还是在紫霄殿呆一宿。”

她犯起病来，只会疼得整夜都在翻来覆去，若是和人同睡，怕是要扰的人不得安眠了。

闻人伊坐在床上，借着幔帐的隙侧打量着椅上的皇帝。许是很久未在夜间见过她，又或者这样的冬夜太让人觉得寒冷，望着坐在椅上的单薄影，无端的觉一抹脆弱来。

心微颤，几番犹豫之后，翳动的开合，吐了几个字，“不冷吗？”

她的半张脸藏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神。皇帝为之一振，半刻后才笑，“冷呢。”

“还请陛早歇息。”

“好。”

原本准备要走的人，将椅推到床边，借着对方的手，皇帝重新回到床上，将衣解，躺回了温的被窝里。许是在外面坐了太久，上都沾上了凉气。靠近旁那温的躯时，都能觉到对方的躯也有着凉气。

皇帝小心翼翼的伸手，将躺在旁的女人揽怀里。对方很是顺从的翻了个，将面颊埋在皇帝的肩窝里。

女人冰凉的面颊蹭在皇帝的怀里，伸手握住了皇帝冰凉的手背。察觉到对方细微的动作，皇帝僵着，只觉得一颗心都要飞了来。

闻人伊那冰凉的躯很快和，地贴在了皇帝的旁。就着拥抱的姿势，窝在被窝里一动不敢动的皇帝，好一会才找到了自己思绪。

无逐渐回来，心狂的皇帝逐渐放松了。似乎过了有一生那么漫的时间，她听到女人的温的鼻息洒在她的脖颈，低低呢喃，“疼吗？”

那一刻，如风拂过枝，荒芜的草地蓬发着无限生机。皇帝只觉得自己一颗心落在无边的青草浪尖上，随着清风涌动翻到了未知的远方。

耳边嗡嗡作响，扰的人不知如何回应好一会，她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勉回应，“不疼了。”

十九章

十九

新年到来之后，皇帝倒是清闲了许多。正月的闹日，她原本是想着带上大臣们到城郊的庄跑跑的。只是正月的寒气比往年还要重一些，医官们顾念着皇帝的，劝着她在中静养。于是不得已的，皇帝仍旧待在中批折，命郡主带着自己的哥哥弟弟妹妹和一臣家眷玩去了。

到城郊踏雪寻梅这事是不成了，自除夕那夜便又开始药敷的皇帝只得望着东那一树梅畅想着皇庄山纯白的风景。

莫名的，就叹了一气。

叹气声响在静谧的书房之中，立刻就打扰到了坐在角落里翻着书本的闻人伊。穿着白袍的女人抬，淡淡的扫了端坐在案前的皇帝一，轻易的就看到她拧着眉沉默的模样。

那样思虑的表现在那张柔和的脸上太过引人，不得已的，闻人伊又多看了她两。锐的皇帝很快就察觉到坐在角落的女人在看着自己，于是转了视线，目光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一时之间竟然有了缠绵的错觉。闻人伊握着书本的手指了一，很快偏开了视线，低，将目光落回了自己手中的书上。

皇帝见此，弯轻笑，放了手中的朱笔，双手落在扶手两侧，推着椅走到了窗边。她伸手，拉开了卷帘。冬日冷冽的光透过窗纱传了来，带来了不同于烛火的透亮光明。皇帝拿起窗边的木推，吱呀一声推开了窗门。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展目远望，一园绮丽的冬景映帘。

皇帝呼一白气，望着窗外的冬景，似是在和角落里的闻人伊说话，又似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知，暮苍山上的梅开的怎么样了。”

她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被闻人伊听见。原本就一直在用余光望着她的人，抬，望着她端坐在椅上单薄纤细的影，秀眉轻皱。

皇帝转着椅，利落的转，恰好对上了女人的目光，笑意，“老师，随孤去走走如何？”

她背对着明亮的光线，北风自她后汹涌而来，将她大氅领上的绒得微。闻人伊将手中的书本合上，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只是应了一句，“太远了。”

暮苍山便是皇帝行所在的地方，距离皇至少百里，走上这么一遭，皇帝的只怕会因为气血不畅更加疼痛了。

“那……未央？” 皇帝歪着脑袋，看着前的女人，一派温和。

那张不属于源州华族的白皙面庞，在寒冽的冬日里越发的苍白羸弱。闻人伊望着她邃的眸，读到了一分独属于皇帝的请求。矜持又骄傲的请求，让人无法拒绝。

于是鬼使神差的，闻人伊。

皇帝轻笑了一声，唤了侍人上来，换上了更加厚实的衣，预备往未央中走。

侍人们捧了皇帝的大氅过来，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拿了汤婆放在皇帝的膝盖上，絮絮叨叨的让她保重。

许是近日医官来的太频繁了，近侍们对她越发的张，恨不得要她整日都待在屋，免得那晚的事又再度发生。

如今也是，不过个门罢了，近侍们恨不得将她从到脚都裹住，愣是令她带着风帽门。她向来不喜累赘臃，那风帽又麻烦又重，何苦令自己受累。况且，她只是容易受凉，又不是十分羸弱。

于是勾着笑，瞥了近侍一，那近侍便息了声，只委委屈屈的看着皇帝。而后转了视线，的看着旁边站着的闻人先生，求救意味十足。

“陛，上吧。”闻人伊上前走了一步，将近侍手中的风帽取了来。走到皇帝边，俯，将手中的帽稳稳的在皇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