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上哪一幅，就永无其他景的可能了。

像得了一张好纸，没想好写什么、画什么时，陈寒汀便会陷焦虑。最好，先束之阁，待缘分到了，再作计议。

苻安之这张“纸”，非同一般，更为难得，而且自蕴无穷变化，不同于那些没有生命的纸。

陈寒汀站在《月秋江图》前，问：“如这样的图轴，一次刺成，可否妥当？”

刺青师傅端详着画作，审慎地回答：“依这幅画的规模，最好分作五次，每次至少相隔半月，刺的人不至太难过，施针的人也能放心针。若要一次刺完这么多，则人是必定要吃苦的。”

每幅图画的尺幅各异，笔墨疏密不同，着不着，也不一样。陈寒汀问过几幅，明白若要在几天完成一幅立轴的刺青，注定太赶。他怕刺青师傅一味图快，活儿得糙，也怕苻安之熬不住疼痛，影响了刺青的观。

最要的是，他还是不能决定。

自从起了这个念，到如今一年多了，一直不能决定。刺青师傅是他专程从蜀中请来的手，而今锦都大战将至，若再不开始，几天之，刺青师傅必定会在合围之前离开锦都。

陈寒汀思来想去之时，恰停在《区林屋图》前，久地注视着那幅画，山树湖泽原是景，此时看去，它们密密匝匝将一人一屋团团围住，拘囿压抑，何尝不是当他的境遇。

看到国主在这幅画前驻足，苻轩之吓一冷汗，他悄悄退后几步，从多宝阁上取一方而颇有棱角的古砚藏在后。一旦国主令，要将如此惨无人的图画刺到安之上，不得那么多了，他预备跟他们拼命。

御医轻声问：“玉麻散的药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散了，是否还要再来一剂？”

刺青师傅也说：“主上这里皆为世代珍藏的名画，任哪一幅，文在苻公上，都会极。业军不日就要围城，还望主上早决断。”

一年多了，若能早决定，也不会拖到如今。拖到如今，还是不能决定。

陈寒汀回转来，苻轩之赶忙低静静站在后。国主一言不发，人们看着他，他缓步走到榻前，轻撩开床帷的从容与风雅，无可挑剔。

苻安之俯卧在床，薄衾之，是望之如玉，抚之如绸的肌。若论这两年来，安卿实在没有什么过分违拗他的地方，纵然偶尔使使，发发脾气，却从没真的淘气惹他动怒。人也不像年少时那般倔了，安安心心伴他风月，舞文墨，又知冷知，十分贴、温顺。

但他还是，他一直需要一确信，安之是自己的。

他看着他，握着他，白日相伴，夜晚相拥，似乎都不够真实，不够确信，不够。

他轻轻掀薄被，缓缓玉郎那温无瑕的背脊，想到古人“却嫌脂粉污颜”的句，从前那些笔墨，满殿挂着的山，一时间皆成了多余。

“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