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声将盒搁在案上，没有多问。这些天她学会了不问。姬焕想让她知的，她自然会知。不想让她知的，问了也是白问。

两人对坐用膳。姬焕吃得少，几粥便搁了筷。颂声照旧把炙羊吃了个净，又将桂藕的碟往姬焕那边推了推。

“殿再吃些。”

姬焕拿起筷，夹了一块藕，慢慢嚼了。颂声看着她的侧脸。秋雨后的天光从窗棂间照来，泛着灰蒙蒙的冷白。姬焕的面容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颧骨比上个月更明显了些，的青黑一直没褪净。

“殿昨夜又没睡好？”

“睡了。”姬焕搁筷，“两个时辰。”

颂声没有再劝。两个时辰对姬焕来说已经算多了。这些天她白日上朝，夜里批折，偶尔还要召见沈渊和贺延昭的副将，一日睡不到三个时辰。颂声有时半夜经过书房，见灯还亮着，便去膳房端一碗汤搁在门，敲两门便走。

姬焕从不说谢谢。但那些碗每次都是空的。

用完了膳，颂声收拾盒正要去，姬焕忽然叫住她。

“午陪焕趟。”

颂声回：“去哪？”

“城西。”姬焕站起，从架上取了一件灰青斗篷披上，“焕要去见一个人。”

颂声没有追问。她回自己房中换了利落的玄劲装，将剑佩在腰间，又摸了摸怀中那方帕和竹笛。帕还在，竹笛也在。她犹豫了一，将竹笛也带上了，在腰带侧边。

两人从东偏门去。姬焕披着灰青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颂声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扫过街面。秋雨后的安城行人不多，沿街的铺面半开着，偶尔有伙计探来挂幌。

姬焕走得很快，脚步不停，穿过两条街巷，拐了一条窄胡同。胡同尽是一面斑驳的灰墙，墙支着一旧布篷。布篷摆着一张条凳，凳上坐着一个盲老人，膝摊着几本册，手中晃着一串铜铃。

颂声的脚步骤然停住。

于飞。

盲老人像是听见了脚步声，歪了歪，空的眶朝着她们的方向。铜铃又响了一声，沙哑的嗓音在胡同中开。

“运筹帷幄谋天，波诡云谲度华年。素手夺嫡凌云志，敢叫日月换新天。”

姬焕站在布篷前，斗篷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她看着于飞，沉默了一息。

“先生认得焕？”

于飞咧嘴笑了笑，一残缺的牙。

“不认得。但老朽认得命。”他伸手从膝拿起一本册，递过来，“殿要买书么？一两银一本。”

姬焕接过册翻开。颂声凑过去看了一。册第一页画着一个女端坐棋盘前，眉目清冷，旁站着一个执剑之人。画旁的判词，正是于飞方才唱的那四句。

姬焕翻到一页。画上是一个女横刀立，后烽火漫天。判词写着：金戈铁终似梦，蛟龙困于浅中。未闻红尘心曲，不知恨各几重。

颂声盯着那幅画，手指微微蜷了蜷。

姬焕合上册，从袖中取一锭银放在于飞膝。

“先生这册，是谁画的？”

于飞将银收了，又晃了晃铜铃。

“老朽自己画的。画了一辈，画了千百个人。每一个都画完了才知像不像。”

他停了停，空的眶转向颂声的方向。

“姑娘又来了。上回老朽送了你一句——世间事皆为命中注定。姑娘可还记得？”

颂声没有说话。

于飞从膝的册中翻另一本，递过来。颂声接过去翻开，发现这一本和上回买的那本不同。里面多了几页新的画。有一页画的是一座雪山，山腰有楼阁，楼前站着两个人影，一一矮。旁边没有判词，只写了一个“姜”字。

还有一页画的是一棵半枯半荣的树，树一盘残局，棋局边角有一枚孤零零的白。判词只有四个字：枯荣有数。

颂声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是一张空白的纸。只在纸角画了一朵阿芙蓉，七，殷红如血。旁边用极淡的墨写了一个字。

“焕。”

颂声将册合上，看向于飞。盲老人靠在墙上，铜铃在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沙哑的嗓音又哼起了一段新词。

“街叫卖三更曲，册里评弹万古魂。人间百态翻将尽，此亦是画中人。”

姬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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