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焕也没有主动找她说话。

四天里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全是“殿该用膳了”“殿该歇息了”这样的话。颂声面上如常，姬焕面上也如常，可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东西，像秋日湖面上的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第五日，姬焕从早朝回来，在书房中坐了一炷香，忽然推门来。

颂声正靠在廊上，听见门响睁开。

“殿有事？”

“今日无事。”姬焕站在门，秋日的日光从她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陪焕去走走。”

颂声看了她一。姬焕今日穿了一素白常服，没冠，只以一玉簪绾着发，整个人比平日松快些。颂声犹豫了一瞬，了。

两人了东，沿着慢慢往北走。姬焕走在前，颂声跟在她半步之后。秋日的安城已经很凉了，两旁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便簌簌落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走到城北角时，姬焕拐了一偏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巷有家茶摊，摆着几张旧木桌，支着一面褪了的布幡。摊主是个老汉，见有人来，也不招呼，只往炉上坐了一壶。

“坐。”姬焕在角落的桌旁坐。

颂声在她对面坐了。茶摊偏僻，没什么人经过。巷那是一堵矮墙，墙爬满枯藤，墙外有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将日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老汉端了两碗茶来，搁在桌上便走开了。

姬焕端起茶碗抿了一，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放了。这人喝惯了六安瓜片，喝这茶，跟喝药似的。

“殿带我来这儿什么？”

姬焕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一，放在桌上。颂声低一看，是一张棋盘——用布的，格是墨线画的，棋是用木片削的，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这是焕小时候玩的。”姬焕将棋摆上，黑白各占一角，“母后给的。她说里那些玉棋太冷，用这个棋，像在过家家。”

颂声拿起一枚白看了看。木片磨得圆，边上有些刺，显然是被人反复挲过。她将棋放回去，看着姬焕。

“殿今日想棋？”

“想。”姬焕执黑，落在中央偏左的位置，“接着上回那局。”

颂声看着她。上回那局棋，在书房，是颂声说“等我哪天想了再来找殿”那日。从那之后那盘棋便搁在书房案上，两人谁都没再碰过。

颂声拈起一枚白，落在边角。还是那个位置，被黑棋围困的死地。

姬焕看了那步棋一，执黑落，继续收拢包围。颂声不慌不忙，又落一，仍是边角。黑棋收一分，白棋便往边角退一步。退到最后，白棋缩在角落里，只剩最后一气。

“殿这局得狠。”颂声靠在椅背上，看着棋盘。

姬焕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枚被围困的白，沉默了片刻，忽然了一件颂声没想到的事——她伸手拿起一枚黑，落在棋盘另一侧，松开了一个。

颂声愣住了。

黑棋松开的不大，只容一通过。可这一，足以让白棋冲包围，盘活全局。

“殿放？”

“焕没有放。”姬焕的声音很淡，“焕在告诉你一件事。”

颂声看着她。

“这盘棋上，焕可以围死你。”姬焕抬起，与颂声对视，“但焕选择不围。”

秋风从巷来，动桌上棋盘，几枚棋晃了晃，没有倒。颂声盯着姬焕的睛看了很久。那双凤眸平静如常，可颂声从里面读了别的东西。姬焕在说——她知颂声听见了沈渊的话，她知颂声知那支人的存在。她今日带颂声来这里，用这盘棋告诉颂声一件事。

她留了后手。但她选择不用。

“殿，”颂声的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真让人恨不起来。”

“焕不需要你恨焕。”姬焕将手中的棋放回棋盒，声音淡了去，“焕只需要你替焕事的时候，心里清楚焕待你如何。”

颂声沉默了很久。

她低看着棋盘上那枚松开的黑。姬焕这一手，放在朝堂上是愚蠢的。一个储君，不该对任何人亮底牌，哪怕只是一张半张。可姬焕今日亮了。在这张破旧的茶摊上，用这副木片棋，告诉她——我防着你，但我不会用那些防备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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