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妾

家当和尚这话, 自然是鱼丽的揶揄之辞。韩迟云并未遁空门，他只是躲寺庙修养去了。

临安府西北方向有一座小山，百姓将之呼作“北峰”。北峰上除了香火极旺的灵隐寺外, 还有大大小小数座禅林。韩迟云去的是一所小庙, 名唤“清净寺”。

自收悉恩师回信, 知晓恩师并不赞同他的这份私与心事之后, 韩迟云便想倚靠恩师的言辞将姚木槿赶心房。

可他试了许多次, 皆以失败告终。

姚木槿那女人着实生命力顽，越想赶她走, 她越是不肯走；非但不肯走, 还要在他心里唱歌、饮酒、捉小蝴蝶儿。

——那条隐没于黑夜的白蛇仍在纠缠着他，危机四伏, 丝毫不肯放过。

韩迟云气自己没息, 气得直咬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

但他临安府少尹韩翌可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一招不成他又想一招，这回不用儒家的“大学中庸”了, 改用佛家的“即是空”。

于是乎, 恰逢朝廷三日休沐, 韩迟云这便火急火燎地收拾行李去往清净寺发心护持。

与他一起去寺院吃斋听经的除几名仆役之外, 还有沈如钧。

看闱在即，沈如钧说自己也想趁此机会去庙里对菩萨发发愿心，遂仍像小时候那样，二人相伴，同宿于寺院上客堂。

早课听经结束后，韩迟云由沈如钧陪伴，在清净寺的禅房木之中闲步片刻。天光明亮，竹径清凉幽静, 韩迟云心底的邪火几乎熄灭，白蛇不再缠着他。

用罢斋饭，沈如钧非要拉着韩迟云回客堂对弈。韩迟云看对方似乎有话要说，这便应了。

客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盘棋，此刻，韩沈二人各执一，对坐于松窗之。

“还有五个月便是省试，此番各州府发解来的举实在不少，说不得，又是一场你争我夺的恶战。”沈如钧忽然开，打破了客堂的清平寂静。

韩迟云落一枚棋，正：“你日日刻苦，这回定然可以金榜题名。”

沈如钧哂笑：“我这人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断然考不到一甲士及第，能考到二甲士就已经是撞大运了。”

“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韩迟云客。

沈如钧摇了摇，叹息着继续说：

“依照朝廷惯例，二甲以皆作选人官，要外放地方州县，磨勘数年之后才能缓慢晋升。孝宗末年至今，选人改授京朝官者越来越少，百人之中不足五人。我原籍泰州，十有八九会被外放于此。迟云，我若是被外放泰州，以我的学识和能耐，恐怕就再也没有回到临安的机会了。”

韩迟云沉默地摆着棋奁中的棋，没有反驳。因为沈如钧说得确实是事实——大宋朝廷冗官赘政，官员多得整个朝堂都不，哪怕是相同品秩，也要分三六九等，而选人官和京朝官之间更可谓是云泥之别。

譬如昔年苏东坡之父苏洵曾上书宰相韩琦，哭诉州县选人官之困顿，说是“劳苦骨，摧折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

大宋官员太多，若想从选人升为京朝官，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极大的政绩和声名，否则便是难如登天。

“此时说这些尚早，你先潜心准备省试是正经，莫要因外务分心。”想了想，韩迟云仍是言宽。

沈如钧撩起盱了韩迟云一，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听关雎说，你和温家的相亲之日定在了九月初九？”

他这话题换得令人猝不及防，韩迟云愣了一才答：“正是。”

“九月初九，重节，是个好日。不瞒你说，我也打算在那日将姚娘接房中。”一枚黑随着沈如钧的话音落在棋盘上。

那是黑曜石磨成的棋，沉甸甸的黑，透不光，像人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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