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姚木槿最终决定去借钱。

东青门乃临安府最大的菜市所在地，故而此门又被百姓们唤作“菜市门”。菜市门外有座菜市桥，桥畔有个规模颇大的瓦舍，人唤“菜市瓦”，此地便是江烨明及其书会诸人写戏、排戏、演之所。

都是读书人，但江烨明与沈如钧有着极大的不同。

今日姚木槿一勾栏就见江烨明翘着二郎坐在台，手拈酒盏、神专注地盯着戏台。台上两位女角正在排演一新戏，江烨明仔细听着她们的唱词，时不时言纠正。

她自己没读过书，所以很喜读书人，理说也会心悦江烨明才对。可姚木槿聪颖过人，心知江烨明常年混迹勾栏瓦舍，欠一风债，倘若跟了他，少不了要生受些风气。她宁愿饿肚，也不愿受那些风气，遂找借说自己始终忘不了亡夫，若是跟了江先生，恐惹先生不快。

“江先生。”姚木槿上前向江烨明拜了个万福。

姚木槿抿着，将自己认识的有钱人一个一个从脑海中拎来琢磨，可拎来拎去都觉不妥，直到拎最后一人时，姚木槿只觉前倏然明亮——就是他了！

姚木槿也很喜听戏，日常开销除了吃饭穿衣之外，余的钱大分都用在瓦看戏上。某次菜市瓦有杂剧名角场，姚木槿跑去瞧闹，好巧不巧，那戏正是江烨明所写，二人便是那时相识。

她也绝不会去问韩迟云借钱。她和韩迟云从相识到如今，纵然她忍不住心动于他，但二人之间的关系，掰开碎了说也不过是非亲非故、非敌非友，来来往往那么多次，皆是一码归一码罢了。

他惯常活跃的瓦位于城东的东青门外，是个颇为闹的地方。

没过几年，其母改嫁于左曹侍郎赵缪。江烨明与继父赵缪合不来，十六岁那年离开家，此后年混迹于勾栏瓦舍之中。

姚木槿在江烨明旁的灯挂椅上坐了，也学着江烨明的样，眯起睛望向戏台。她并没读过司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是以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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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木槿颊浅笑，找借：“近来杂事颇多

此人瞧模样不过二十，眉斜飞，目秋；东坡巾，着皂罗袍，鬓边斜簪一枝红梅象生，端的是风倜傥，翩翩少年郎。

江烨明一扭看到姚木槿来了，立时惊喜：“小啾，快来快来，我新写了一《司相如琴挑文君》，你来听听。”话毕唤小仆，为姚木槿看座斟茶。

可慈幼局来的兄弟姊妹皆是如她一般的穷苦人，莫说拿一千贯，哪怕让大家立刻凑齐一百贯都得费大劲儿，姚木槿实在不好意思去为难别人。

江烨明并非贫苦，其父原是广南东路置制使，麾颇有些钱粮兵。但在江烨明八岁那年，父亲殁于任上，江烨明这便跟随母亲由广东回到临安。

她和他，都不是不谙世事的无知小孩。她也有她的自尊要守。

江烨明听闻此言，笑了笑，也便再没提过这事。

看不上她这个没本事的卖女，应该也就无事了。

江烨明曾对姚木槿表白过心悦之意，但姚木槿却婉拒了他。

台上两位女角儿，那位唱着“妾新寡，夜奔卿”的应该就是文君，而另一位劝着“莫冲动之举”的则是文君的婢女。

“许久不见你来找我请教文字，怎么，近来可是偷懒了？”江烨明一双明眸盯着戏台，话语却是对旁姚木槿说的。

沈如钧虽非国监在籍，可他毕竟是泰州发解至行在的正经学，而江烨明则纯粹是野路。他打小便不喜那些经世致用的文章，只酷戏文杂剧，对求取功名之事亦厌烦不已，反正他也不缺钱，遂如今只在瓦里自己喜之事。

被姚木槿相中打算借钱之人，姓江、名璨、字烨明，在瓦里书会先生。此人便是因教姚木槿识字而被韩迟云嗤之以鼻，嘲讽“书会先生读过几本正经书”的那位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