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晋王殿看奏疏

辰时三刻，贺府门。

晨光刚爬上屋檐，还在叶片上打儿。晋王府那辆玄青车就已经在候着了，车夫是个面孔黝黑的沉默汉，站得跟木桩似的。

云枝正往我布里第四块芝麻胡饼：“小，再带一块，万一不饱……”

“够了够了，你想让我撑死里在吗？”我赶摁住了她。

贺璟站在廊影里，青家常袍衬得形。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我，晨光只照亮他半边，跟个脸似的。

我走台阶，踩上车踏脚。

“锦儿。”

他的声音从后传来。

我回。

他已经走到晨光里了。

那双总是沉静的睛此刻被光照得透亮，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发髻有歪，早上起晚了随便梳的。

“里不比家里。”他说，“遇事别急着往前冲，多看少说。”

我，心里琢磨：这话说的，好像我多往前冲似的。

车厢，杨广已经在座。

他今天穿了件雨过天青的绫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倚着车，就那么直勾勾地看我。

“萧姑娘今日这鹅黄襦裙，绣的可是缠枝莲？”

我垂眸，避开他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只盯着自己的裙摆，规规矩矩地答：“殿好力。”

“比猎时那骑装讲究多了。”他挑眉，语气里带着戏谑，“怎么，知要陪本王看书，特意打扮的？”

我猛翻白……这人一大早哪来这么多闲话？

我又心里默念了一遍昨天定的规矩，“不接他话茬”。

脸上挤个标准得挑不错的假笑，语气放得平板无波。

“殿说笑了。臣女只是觉得，去文思阁读书，总得穿得像读书人，虽然臣女资质愚钝，可能也读不去。”

“有理。”他像是被我这公事公办的态度逗乐了，角弯了弯，往车厢侧让了让，动作随意，“那萧‘读书人’，请坐。”

我没动。

他留的空位，挨着他。

我的目光迅速扫过，然后在离他最远、靠窗的位置坐。

中间隔了一段足以再坐一人的、泾渭分明的距离，然后把云枝给我收拾的那一大包“以防万一”的东西搁到侧，像个沉默的界碑。

车一动，杨广终于不看我了，闭目养神。

我正暗自松了气，太好了，没话找话环节终于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听说文思阁的藏书，”他忽然又开了，睛还闭着，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慵懒。

“有些是前朝孤本，连弘文馆都没收录。”

规矩第二条：他问话，我简洁答。

“是吗。”我随应，语气平淡。心里想的却是：孤本又怎样，又不能吃，也不能换钱。

“嗯。”他转过看我，晨光透过帘落在他侧脸上，“若看到有意思的，本王借来给你抄一份？”

这是试探，也是亲近的表示。不能接。

规矩第三条：不接他话茬，不让他觉得我“特别”。

我垂看着自己膝上的裙褶，声音四平八稳：“谢殿。不过臣女才疏学浅，怕是看不懂孤本。此去只为聆听殿教诲，学习政务，不敢分心旁骛。”

把“借书给你”的私人好意，直接扭成“学习政务”的公事。

他静了片刻，睁开看向我，目光里有些探究，“萧姑娘今日似乎，格外安静。”

我垂眸：“殿面前，不敢喧哗。”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没再说什么，重新闭上养神。

车碾过最后一门的青石板，停了。

引路的宦官姓孙，五十来岁年纪，鬓角斑白。

“晋王殿，萧姑娘。”他推开文思阁沉重的殿门。

“住已收拾妥当，殿宿西侧阁，萧姑娘宿东厢房。一日三餐会时送到偏厅，、笔墨、灯油一应俱全。”

我了谢，踏门槛。

一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年墨香和灰尘混合的味。好家伙，这得多少年没开窗了？

然后我看见了一座“山”。

紫檀木案上，奏疏、案卷、竹简、绢帛……堆得足足有半人。

……这叫“近日奏报”？

这得是攒了多少年的陈年旧档？陛这是让我们来考古的吧？

杨广已经走到案前。

“开始吧。”他说。

我在案另一侧坐，从上面随手拿了一本，蓝封，边角整齐。

展开，是某年的田亩清册。

密密麻麻的小楷，列着：某州某县，上等田多少亩，中等田多少亩，等田多少亩，归属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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