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逸没应这声唤，也没放手，两人无言对峙着。

竹帘后，一对人影轻轻晃动。

“大白天的，”他开，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这么等不及吗？”

裴翎动了动指尖，全依旧麻木得像块死，唯一清晰的是密密麻麻的痛楚，换作是从前，他金线一勾就能把孔雀翎从裴云逸手里缴来，但他已经动不了了，衣衫还不尴不尬地挂在肘弯。

你这么等不及吗？

番禺的巷窄，裴翎走得不快，竹杖着地面，声音被卖凉茶的铜铃声盖住了大半，但是裴云逸耳朵够尖。

燕岁还想客几句，裴云逸把孔雀翎的图纸甩给掌柜，自己退避三舍地了门，留给裴翎一个背影，背影写满了“走不走”三个大字。

燕岁抱拳告辞：“既然到了岭南，我自当尽地主之谊，明王赏脸，改天来喝酒如何。”

“不必了。”门外传来一个的声音。

机括响起的那一瞬，裴翎开唤他的名字。

而现在他脱了。

“云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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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逸没收。

他跟着竹杖声穿过三条巷，巷尾是一扇半掩的门，门框上攀着一丛凤凰，开得极盛，像刻意放任它们成这样的，裴翎的竹杖声停在门，影在姹紫嫣红里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他赌输了。裴翎睛看不见，对番禺城也不熟悉，饶是如此，还是门赴了约。

燕岁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只杯，竹帘响的那一瞬间，他先于裴翎了反应，侧往裴翎那边挡了一步。

什么都没等到。

番禺的午后得不像话，蝉鸣震耳聋，空气黏稠得像化开的糖稀，裴云逸站得一汗透，理智的弦在一声冗的蝉鸣中绷断。

那半炷香功夫里，裴翎短暂地相信了世上真的有因果，他一生行骗无数，作为报应，天意安排他现在一个最容易被误会的画面里，让一个最容易误会的人亲目睹。

灵渠渡之后，裴翎一改从前放浪形骸的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睡觉都不松，裴云逸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他领以的任何一寸肤。

“你说了算，”裴云逸过于难看的脸和过于乖巧的反应形成了诡异的对比，“但你选的话，也是这块。”

在一个男人面前，大白天，门关着，竹帘放来。

他推门去，院不大，收拾得齐整，天井里着芭蕉，光透过厚的叶片碎成满地斑驳的光影，回廊上挂着湘妃竹帘，只卷起一半，里面看不真切。

裴翎说“去转转”。

不知在等什么。也许在等裴翎来，证明他只是去坐坐就走，也许在等自己冷静来，承认师父朋友不需要经过他同意。

衣衫挂在肘弯，还没来得及提上去，大片的脊背暴在外，被漏来的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看不太分明，只有满雪白，腰线往急收，细得不像个练武的人。

“把东西收起来。”裴翎努力放冷声音，让自己听上去像是在先礼后兵。

裴翎背对着他，正在系衣带。

站起来，跟了去。

这批翎刃十天前刚从铜锣巷取的货，铜锣巷那间铺是燕岁的产业，燕岁的料，燕岁雇的匠人铸的。

裴翎叹气，指指门，又对着燕岁指指自己的太，暗示门外那个脑不太好。燕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云逸又像鬼魅一般飘了回来，搭着裴翎胳膊拽他起，踏着重得能把地砸穿的步，轰轰烈烈了门。

裴云逸沉默不语，没有失声大叫，也没有什么退后几步碰倒了盆，抬起手臂，机括咔一声，孔雀翎伸，金线从指间绷成一冷光，对准燕岁的咽。

铸铺那天，燕岁请裴翎喝酒，裴翎拒了，或者说，是裴云逸替他拒的。

此刻，只消裴云逸动机关，这位闻名中原的富商，就会死在自己递的刀。

裴云逸站在堂，日毒辣辣地晒着后脖颈，等了很久。

动作自然得像是过千百遍。

裴云逸伸手掀开竹帘。

但拒了有什么用呢，裴云逸赌他不会去，又怕自己赌输，怕的觉比赌输还难受。

他穿过天井，走上回廊。

裴云逸嗯了一声，低把新铸的孔雀翎逐片装臂鞲，金线重新绞过，指环指，等裴翎了门，他手臂一翻，机关咬合的声响清脆，像一声隐杀气的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