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九坐在石桌的另一侧，也端起酒杯喝了一。韩菘蓝已经在旁边坐着光看不吃。

远传来爆竹声，隔着一片田野，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最后一页。谢易没有去看墨临，只是举着那杯酒，对着月光，像是敬了所有的人。

墨临没有举杯，他坐在那里，端着自己那碗已经不再冒气的汤，隔着石桌，隔着那段终于走完的路，和谢易碰了一碗沿。

窗外雪又开始了，细细密密的，像要把所有的句号都落成新的开。谢易把酒喝完，放杯，看着雪落在香樟树的叶上，落在灰灰的背上。

他不知明年这个时候自己会在哪里，但他知这个院还会在，这些人还会在。

谢老九从灶房端最后一碗汤，放在桌上，什么也没有说，就在谢易旁边坐来。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映在韩菘蓝侧脸上，烤得他眯了一。

墨临还坐在石桌边，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又喝了一。他像是已经学会了不急着把日过完，而是让它慢慢凉去，再慢慢回来。

雪还在落，落在院里，像是替他们把这一年所有的留白都细细地填上了。

除夕过后，广昌县了冬。雪断断续续了几场，不大，但一直没怎么化。

谢易如今不怎么门了，每天在签押房里待一两个时辰，把剩余的公务一件一件理清。墨临有时候在廊坐着，有时候站在井边看面上结的薄冰，像是在等冬天过去。

正月初二，石昂的信到了。信上说他院里的桂树已经开始冒新芽，墙角那丛迎开了第一朵。末尾他写：“我打算过了正月十五去一趟广昌县。”

谢易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急着回，只是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墨临坐在廊，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开。

谢易说：“他天要过来。”

墨临什么也没说。他知谢易是在提醒他，现的时候到了。

正月十五，元宵。谢老九在院里挂了一盏纸灯笼，灯笼纸是去年剩的红纸糊的，风一轻轻晃着。谢易站在廊看了一会儿，汤圆蹲在他脚边，碧绿的睛映着灯笼光。

墨临走过来，也站住了。院里很安静，灯笼的光把香樟树的影投在青砖地上。

“我听说，人要走了，才会有这样的安静。”

谢易没有接话，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然后转，回了屋。

二月初，石昂到了。那天天气晴好，风已经不冷了。谢易在县衙门等着，看见石昂从巷走来，穿着一件靛蓝的袄，这一次他的手里没有拎包袱。

到了门，石昂定住了，目光越过谢易的肩，落在廊。

墨临坐在香樟树底的石凳上，穿着一件藏青的旧直裰，手里端着一碗茶，正看着院里那棵香樟树。石昂看了他几息，又转看谢易：“这位是？”

谢易说：“墨临。我在白峤县的故人。”

石昂没有追问，他看了墨临一，墨临也看了他一，二人互相颔首微顿，石昂便走了后衙。

午间，谢老九在后衙备了吃。这顿饭吃得稀松平常，石昂并未觉察什么不妥，就这样在广昌县住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