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讫须臾，他向一垂，颓笑着起，“也罢，你不放心就算了，我曾偷过你东西，劫过你的，你疑心也是应当，我不怨你。”

他的脸被月光映得惨淡淡，那抹笑也显得苦。童碧想起晌他一心求死的模样，有不忍。

心里又寻思：再说想死之人，哪还有心算计人钱财？才刚往苏宴章房里去时，这屋的门并没上锁，他要是还有坏心，大可以趁那个空，钻到她屋里来拿了银一走了之。

谁都有个行差踏错的时候，总不能犯了小错，就不给人改过迁善的机会。这还是她监房时，差官大哥劝诫她的话。

她踌躇再三，到底摸了三十两银给他，“你不许啊，这银我有用。”

银谁没用？燕恪拿了钱，笑作揖，“这世上，恐怕就只你信我了，多谢。”

要说信，童碧也不敢十分相信，这一夜间睡不踏实，竖着耳朵听隔的动静，唯恐燕恪携银夜逃。直听到后半夜也没个动静，便渐渐松了心弦，一觉睡到大天明。

刚起就听见燕恪敲门，她彻底放心，想他是诚心改过了，和颜悦放了他门，“你这就要去了？”

燕恪笑八颗白牙，“我这就去了。”

“那好，你去吧，我等着你。”

他朝她一，脸上笑意缱绻，“记住我这话，男人都不喜太要的女人，要学会以柔克刚，靠蛮力是不能成事的。”

童碧连不迭，“我记住了，你只去。”

他嘱咐完，又笑看她，黑褐的睛渐渐显得柔。趁还未在这无名的柔里泥足，他转背走了，去对过找那苏宴章。

童碧走去窗前支起耳朵听他在那同苏宴章说话，也没听清说的什么，只听见未几那书童找店家要洗漱，想必盥洗完就过来了。

谁知躺在床上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开窗瞧，却见对过门大开，店伙计正在里扫洗屋，童碧忙开门过去问。

店伙计：“苏老爷刚退房走了，人家忙着赶路，哪有工夫多在小店住？”

“走啦？！”

“走了，要了我们的车送他们嘉兴城，要赶去码坐船。”

要赶也赶不上，童碧一颗心直往肚里沉，腰背也耷拉去，满面失落。

在这门前呆立一会，她倏地提起气来，心里将把燕恪骂了一遍，都是他声称懂得如何俘获男人心，害得她落得一场空喜！

这厢灰溜溜走回房中，预备着待燕恪回来同他算账，谁知在床上睡到晌也不见燕恪回来。她疑心骤起，猛地翻起来，珠转了两圈，一径走到间，推开房门一瞧，那桌上赫然放着这屋的锁钥匙。

那锁底似乎还放着张纸，她走去拿起来一瞧，只认得“中”“仁”“二”几个字，便噔噔噔跑来楼去问掌柜。

掌柜接过宣纸，摇晃脑念：“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1。”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可轻易相信人，尤其是那些看上去正直仁义的。”掌柜递回宣纸，“落款是二郎，你丈夫嘱咐你呢，不要给人骗了。”

童碧歪嘴一笑，真不错，果然又上了他的恶当了——

她垂丧气走到堂外，倏地仰着脖大骂：“燕恪！你是个狗娘养的杂！”

一时枝摇雪落，鸟扑鹰飞。

燕恪仰一看，是棵万年常青的香樟树，听说当年查办他那桩官司的罗主簿调任嘉兴，连家也迁至嘉兴城来了。宅就置办在永定街上，门前正有一棵香樟，想必就是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