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山震虎（三）

贺县令从县衙后堂翻那本落了灰的县志时，手都是抖的。

贺中，字敬之，青州北海人，前年闱中了三甲同士，吏铨选把他分到了山县令。他接到委任状的时候兴得一宿没睡着。

山是会稽郡治，江南富庶之地，比起那些被分到边郡穷县的同年，他简直是走了大运。

山是好地方，鉴湖绕着城郭，会稽山青翠如屏，田亩沃，百姓殷实，民风淳朴。

他在任上待了一年多，考评得了个中上，正琢磨着怎么再往上够一够，太上皇的仪仗便从洛发了。

那天傍晚他正坐在后堂喝茶，师爷连带爬地跑来，脸白得像纸，手里举着一封公文，嘴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全乎了。“县尊！太上皇南归省亲！驻跸山旧宅！”

听听，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加在一起他就懵了。

赵氏倒是知，山旧族嘛，县志上记着呢，可赵氏嫡支早就迁到蜀去了，留在山的只有几远亲，逢年过节县衙宴请乡绅，那几赵家人坐在末席，连敬酒都不敢先举杯。

那是太上皇的本家？

“备。”

“县尊要去哪儿？”

“赵氏旧宅。”

赵氏旧宅在县城北面，靠近会稽山脚。

贺中骑着他那匹老得快掉牙的县衙公用，带着师爷和两个胥吏，一路狂奔过去。

秋日的清晨，鉴湖上还飘着薄雾，旁的桂香得呛人。

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砖灰瓦，院墙是完好的，墙的瓦当也整齐，门前的石阶扫得净净，门前着两株桂树，显然有些年了。正是开时节，满树金黄，香气得化不开。

门是虚掩着的。

贺中翻，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门。叩了三，门从里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

须发皆白，脊背佝偻，脸上满是的皱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拄着一竹杖，抬起浑浊的睛看着贺中，目光平静得像鉴湖的面。

“这位官爷，有何贵？”

贺中连忙拱手，语气客气。“老人家，在是本县县令贺中，敢问这里可是赵氏旧宅？”

老人了。“是。”

“宅中如今住着何人？”

老人看了他一，慢吞吞地转过，朝院里喊了一声：“老陈，有官爷来了。”

过了一会儿，又走来一个老人。这位姓陈的老人比开门的那位年轻一些，约莫六十来岁，量不，但腰板还算朗，走路还不用拄杖。他走到门，拱手：“草民陈有福，见过县尊。不知县尊驾临，有失远迎。”

贺中连忙还礼。“陈老丈不必多礼，在冒昧登门，是想问一问，这宅，可是太上皇的旧居？”

陈有福：？

“这是赵氏旧宅，主人早年去了洛，一别三十载，不知县尊说的太上皇是谁？”

贺中一气，没搞错，就这了，“宅中如今住着几位？”

“就我们两个老东西。”陈有福侧让开门，“县尊请来说话。”

贺中迈过门槛。

院比他外面看得要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扫得净净。院角着一株枇杷树，枝叶蓊蓊郁郁地遮住了半边院。树一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发亮。正屋三间，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简单的桌椅陈设。

陈有福搬了两张竹椅来，请贺中在院里坐。开门的那位老人也慢吞吞地走过来，在枇杷树的石墩上坐了，眯着晒太。

“那位是周伯。”陈有福指了指树的老人，“今年七十三了，耳朵不大好，县尊莫怪。”

“陈老丈，”贺中斟酌着措辞，“二位是一直住在这里？”

陈有福起去井边打了一壶，又从屋里取了陶碗，给贺中和师爷各倒了一碗，自己也在门槛上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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