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归心（四）

车一路向北，走了七天，终于望见安城的廓。

团已经从最初的忐忑中缓过劲儿来，如今把这晃晃悠悠的车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它趴在笼里，啃一会儿竹笋，睡一会儿觉，醒来就扒着竹条的隙往外看，圆溜溜的睛里满是好奇。

明昭有时伸手去摸摸它的，它就发细细的哼哼声，把往她手心里蹭。

明昭看它这样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要的巧克力城堡，对于团来说，这个窝都是可以吃的，只是竹有老了，没有笋好吃。

傍晚，车队抵达安城外。

城门楼，已经站了一队人。天气，为首的那人一绸衣，风把衣摆得微微扬起。他后跟着几十个亲卫，个个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薄越策上前，“大司，谢太傅来了。”

明昭掀开车帘看了一，果然看见谢云归正翻，往这边走来。

谢云归走到车前，“大司一路辛苦。”

明昭从车上来，看着他笑了：“太傅怎么亲自来了？”

谢云归也笑着：“大司离京一月有余，臣当然得亲自来接，不然没法向王上待。”

明昭摆摆手：“我父王才没工夫这个，雍凉那边怎么样？”

谢云归：“王上上个月来书，说雍凉已定，降将降吏都安置妥当。只等秋收之后，再巡一遍边境，便可回安了。”

明昭，骑上自己的踏雪，跟着他一骑往城里走。

夏天人心燥，矛盾都多了不少，谢云归心得日日盼着明昭回来，“大司，关中这边已经稳定来了，各县秋收在望。工坊那边，冶铁坊又打了五百张新犁，织坊新招了二百个织娘，其他的比如琉璃坊这些，生意也好得很，天天念叨要扩建。”

明昭听着，时不时。

他们并辔而行，谢云归这些日人都瘦了一圈，偏偏夫人还在冀州，可以说中府中事事心。

“关中稳定来之后，臣开始理陈年旧案了。”

明昭眉一挑。

谢云归叹了一声，“这些年，匈人屠过，羯人屠过，关中十室九空。如今大周接，籍要重新理定，田产要重新分，人命案要一件一件查。”

他顿了顿，声音沉来。“查来的，不少。”

明昭看着安慢慢恢复生气的街，听着他说。

谢云归侧看向她，“光安一城，这一个月就理旧案三百余起。有被杀的，有被掳的，有被抢了田产的，有被占了妻女的。有的能找到苦主，有的连苦主都没了。”

明昭沉默了一会儿，“佛寺那边呢？”

谢云归：“都查封了，大周境，所有佛寺，全查抄。僧尼还俗，寺产充公，田地分给百姓。”

他顿了顿，“但也有百姓悄悄信的，不在寺庙里，就在自家屋里供个佛像，念几句经，这臣没动。”

明昭，“只要不聚众，不敛财，不害人，个人信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官府不过来，也没必要。”

谢云归沉：“佛门那边一直跟江南有来往……”

明昭摆摆手：“那是寺庙里的那些和尚，百姓在自己屋里供个佛像，能翻什么浪来？你越禁，他们越觉得这东西稀罕。睁一只闭一只，反倒没事。”

谢云归笑，“大司说得是。”

“太傅，这一个月辛苦你了。”

谢云归也笑了：“大司才辛苦，听说您山走了几十里，还捡了一只铁兽？”

明昭回看了一后面的车，“捡是捡了，还不知养不养得活，待会回去给你看看。”

安城的街上，人来人往，比一个月前闹多了。街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走到府衙门，她翻。

明昭望着府衙里透来的灯光，“谢太傅，那些理来的旧案，怎么办？”

谢云归觉得这事容易，这些他们接手，也是给百姓定心，“律办，能查清楚的，该赔的赔，该还的还。查不清楚的，官府钱，安抚苦主。”

他们来府里，团被抬了来，它还是小小的幼崽，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团那双圆溜溜的睛。

团看了他一，缩回笼里，继续啃竹笋去了。

谢云归愣了一，随即笑了。“这倒是稀罕。”

明昭：“稀罕是稀罕，就是吃得多。回安第一件事，得让人去秦岭多挖些竹笋回来，到时候我府中后的院，都上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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