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善拉开门，走了去。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里漏来，和上次一样，细细的一条。

然后门关上了，光线消失了，房间里重新恢复到那昏昏沉沉的暗。

秦绶坐在床沿上，低着，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金善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重男轻女，家，父亲，弟弟，被卖掉，被索要钱。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扔他心里的那潭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不是他冷漠，而是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现过这东西。

他的母亲用了一辈的时间去憎恨男人，去否定男人的价值，去把他——一个男孩——贬低到泥土里。

在他的认知里，男人是低等的，是应该被厌恶的，是不被的。

他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的，以为所有的家都和他家一样，以为所有的母亲都像他的母亲一样，以为所有的父亲都像他的父亲一样——沉默的、窝的、不被尊重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的另一边，还有另外一些人，过着完全相反的、但又同样残酷的生活。

金善的父亲打她的时候，用的是和他母亲同样的力。

金善被卖掉的时候，用的是和他母亲同样的逻辑。

只是别调换了，受害者和加害者的位置互换了一，但那个剧本几乎一模一样——你不，因为你生错了别。

秦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夜是蓝的，远的楼房里亮着几盏零星的灯，像黑暗的海面上几座孤独的灯塔。

他不知自己看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十分钟，他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到了他从来没有去过的那些地方，那些和他一样被偏见和歧视压得不过气来的女孩们的家里。

他想起金善说的那句“你一个男的，你懂什么”。

她不知的是，秦绶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男的”。

不是说他觉得自己是女的，而是说他从来没有被允许成为一个完整的、自然的、被接纳的男。

他从六岁开始结罩，从小被输“你是罪恶的”“你不”的理念，他的发育被压抑，他的别表达被扭曲，他被活生生地掰成了一个既不是男也不是女的、在夹中生存的、面目模糊的东西。

他不懂什么是“男”，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展示过一正常的、健康的、值得被的男是什么样。

他的父亲是一个被彻底碾压到失去了形状的人，他的母亲是一个把对男的仇恨刻了骨里的人，他自己是一个被这两力量反复撕扯之后剩的、破碎的、拼不完整的残骸。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没有告诉金善他也被卖过，也被打过，也被那个本应最他的人用最恶毒的话刺伤过。

不是因为怕她不信，而是因为在她面前说这些，像是在偷她的痛苦，像是在用自己的伤去抵消她的伤，像是在说“你看我也很惨，所以你的痛苦就不那么重要了”。他不想那样。

金善的痛苦是真实的，大的，不需要和他的痛苦行比较。

他们被同一陈旧的、腐烂的观念伤害着，只是方式不同，方向不同，但那个源是一样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把人的价值绑在两之间，而不是绑在脑里、心里、灵魂里。

秦绶把窗帘拉上，回到床边，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