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初中同学王秀英来喊她。

“许凝！许凝！”站在院外面喊了两声，许凝从楼上探，看见王秀英站在篱笆外面，穿着一件粉红的棉袄，发了卷，脸上红扑扑的。

“你去哪儿了？找你半天。”王秀英推开篱笆门来，拉住她的手，“走，去我家吃糖，我爸妈买的。”

许凝被她拽着往外走。两个人沿着村的土路往东走，路过几人家，门的红纸屑还没扫净，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捡哑炮。王秀英一路走一路说话，说初中同学谁谁谁去打工了，谁谁谁去了广东，谁谁谁谈了对象。许凝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王秀英家门，她妈正站在灶台前炸，油锅滋滋响，满院都是香味。王秀英拉着许凝了堂屋，桌上摆着瓜生和糖，还有一碟米糕。她抓了一把糖到许凝手里，又给她倒了杯。

“你变白了好多。”王秀英歪着看她，“县城的土好吧？”

许凝笑了一，没说话。

王秀英坐在她对面，嗑着瓜，往椅上一盘。棉袄拉链没拉，里面穿着一件的衣，肚那一块微微鼓起来，不太明显，但许凝注意到了。

“你——”许凝看了一她的肚。

王秀英顺着她的目光低看了一，手在肚上摸了一，笑了。“你看来了？”

许凝了。

“三个月了。”王秀英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个月办酒，在镇上。”

许凝没接话，剥了一颗糖放嘴里。橘味的，甜得有齁。

“你到时候来不来？”王秀英看着她，“路远的话让你姨夫骑托接你。”

“谁家的？”许凝问。

“隔村的，姓刘，在镇上修托车。”王秀英嗑了一颗瓜，“你见过没？就那个，个的，黑黑的。”

许凝摇了摇。

“算了你肯定不记得，你都去县城了。”王秀英把瓜壳丢桌底的簸箕里，又抓了一把，“我妈说他家条件还行，有房，有个铺面。就是人闷了，不太说话。”

她说着，语气淡淡的，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喜事，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你……”许凝想问她喜不喜那个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什么？”王秀英看她。

“没什么。”

王秀英笑了笑，把手里的瓜放，两只手捧着杯。“反正就这样呗，女孩嘛，迟早要嫁人的。我成绩又不好，念也念不来。你不一样，你成绩好，能考大学。”

她说着，低看了一自己的肚，手掌在肚上画了一圈。“我这个，个月办酒，到时候肚就大了，穿婚纱不好看。我妈说早办，趁还看不来。”

许凝剥了第二颗糖，这次是草莓味的，太甜了，甜得嗓发腻。她想起初三那年，王秀英坐在她后排，上课偷偷看小说，被老师名回答不上来，急得脸红。那时候她们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光照来，照在王秀英的发上，黄黄的，细细的，像秋天的草。

才快一年。

“你来不来？”王秀英又问了一遍，睛看着她。

“来。”许凝说。

王秀英笑了，两颗虎牙，和初中的时候一模一样。“那说好了，到时候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许凝了。手里的糖纸被她迭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指甲盖大小，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她把它袋里。

从王秀英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的，隔很远才有一盏。许凝走在土路上，脚踩到一块石，绊了一，整只脚扭到了，不过没有痛，她站稳了便继续往家走。

走到家门的时候，她看见堂屋的灯亮着。许招娣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在跟谁说话，听不清容。许凝站在门停了一，绕到后门。

福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偶。那个木偶是他自己的，或者说是许招娣帮他的——一块木削个人形，胳膊和用铁丝缠着，能活动。福安给它穿了一件布的小衣服，丑兮兮的，袖一一短。他低着，把木偶的两条胳膊掰上去又放来，掰上去又放来，动作很慢，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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