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直到此时，他才真正匍匐在泥泞之中，如蝼蚁一般，拼了命地仰着，也看不见墙之外的天光。这人间，竟是一片漆黑。

树上立着几只乌鸦，喙上还沾着些腐，忽然齐齐振翅，扑闪着翅膀离开了，乌鸦的影落在地面上，落在邱老汉的尸上，声声啼叫响彻罗坪村，像是替不孝的孙哭丧。

你说的话是否中肯，你是否清白，只看你能掏多少银钱来。你的钱袋大，你就无辜，你的钱袋空瘪，你就该死。

他咬着牙，一步步往自家的青砖大瓦房走去，就像儿时爹背着他回家一样。尸腐烂的顺着他的脊背淌，浸透了他单薄的亵衣，腥臭的在脊背上蜿蜒，又嘀嗒嘀嗒地落在地上。沉默的汉脸上全是泪，泪混着汗他嘴里，又咸又涩。

邱三郎没来，不知是在家里，还是在山上。

官兵掂量着手里的钱袋，碎银相互碰撞着发让人踏实的响声，光听声音就知，定是十两往上了。

邱大郎失魂落魄地往家跑，邱二郎给官兵打了银后就将衣裳解来包在邱老汉的尸上扛着回家了。

“不报官了，我们不报官了。老九死得这么惨，可不能让他再去仵作手里受苦，我们要带他回去土为安。二郎，给两位官爷拿银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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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家老妇人连忙走到尸旁边挡住其他人的目光，她一看就知自己大儿被吓丢了魂，所以蹲好后推搡了邱大郎一把，尖着声音骂：“你个死人，赶回去让你媳妇准备好丧事要用的件，别让你爹等急了。快些！快些回去！”

两个官兵面面相觑，带的那个咳嗽了一声，着嗓问：“如今尸找到了，和王二中描述的并不相符，你家是否还要报官？若是还要报官，就劳烦你们派人带着尸跟我们走一趟县衙，让仵作验一验尸，好好查个明白。”

缪省看明白了，这些人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是想要银。

邱老汉是谁杀的，他们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这一趟差事能搜刮多少油，有没有甜可以吃。真相和人命被装在钱袋里，夹杂在碎银中间，他们颠一颠，脆弱的真相和人命就被撞碎为尘埃，散在风中。

肩上多了一些重量，还有来自掌心的意。

他剧烈地颤抖着，中全是恐惧和不安。

他们嗤笑一声，神莫辨地离开了罗坪村。

那老者直直倒在地上，一双瞪得大大的，那珠像是要脱来了一样。他被了一个大，如今尸有些腐烂，那伤里有些蛆虫在爬。夏季的傍晚依旧带着暑气，尸的臭味冲天，熏得周围看闹的村民睁不开。

为什么看我？为什么看我！又不是我杀的，又不是我杀的！

缪省叹息一声，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好像清醒了些。从抄家到放，从京城到西南，他见过金殿玉阶，也踏过荒郊野岭，可直至今日才真正清醒。

了村，就见那棵大树坐着一个浑漉漉的老者，他背靠着大树，垂着坐在那儿。

这里的县衙没有公正可言，他们这些民也等不到青天大老爷的庇护。

邱大郎犹豫着不肯上前，双手搂着孩，将孩勒得“哇哇”大哭，他娘拍了他一掌，给他使了个。

官兵看他磨磨唧唧的，就踹了他一脚，骂：“赶上去看看况。”

他回，看见了自己的妻，那个卑贱，靠着湛的绣活养家，却被爹娘卖给自家绣楼的可怜女，她温柔沉默地将手轻轻覆在他的肩上，然后低着，用额碰他的肩膀。

他攥了拳，指甲嵌掌心，又痛又恨。

邱大郎愣愣地看着那尸，他觉爹的那双，那双浑浊的一直在盯着自己，不是自己往哪边挪，那双睛都跟着自己。

邱大郎连退好几步，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喃喃：“爹，爹，是谁杀了你？”

邱大郎壮着胆上前，轻轻拍了拍老者的肩膀，小声喊：“爹？”

邱四郎也没来，他年纪还小，是邱家唯一的读书人，平时都在镇上的秀才那儿念书，一旬休一天假。

原来，他也只是坐在金银窝里养尊优的蠢货，他曾见识过京城的巍峨，见识过权贵的煊赫，所以觉得自己便是蝼蚁，却从未真正成为过蝼蚁。

这世，穷苦百姓的冤屈竟抵不过一袋碎银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