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婴脚底生，面无表地盯着崭新的墓碑，未的朱砂随着雨肆意淌，模糊了原本的字迹。

夙婴指尖微动，一缕白光隐没在这座新生的坟茔间，朱砂逆回原，描绘清晰名讳，雨落至坟茔前便逸散成薄雾，宛若有人于上方擎起无形的伞。

翠鸟疯狂尖鸣，传来的讯息在雾蒙蒙的雨中失了真切。

‘蛟庙！老祖宗，去蛟庙——’

是啊，蛟庙，他和沈栖迟缘起之，他该去看看的。

苍穹云阵翻腾，翳间隐现龙蛇之形，两妖移形至蛟庙前，夙婴抬起，惊觉这座他数年未曾造访的旧庙不知何时被翻了新，香火旺盛不似往日，台之上蛟像双瞳炯炯有神，不复灰暗。

倏地，九霄雷鸣乍响，一惊雷猛然落，过夙婴足尖。翠鸟魂飞胆裂，终于松开叼住夙婴衣角的尖喙，惊慌失措往庙飞去。

第二惊雷落，夙婴轰然跪倒在地，却仍怔怔仰望着蛟像无悲无喜的双瞳。

蛟像多两模糊的石影，翠鸟立于一石影上，浑翎羽倒立，支棱着脑袋看着他，尖喙张合叽叽喳喳叫着什么，却一句都传不到夙婴耳中。

夙婴珠转动，另一石影上，粉衫姑娘坐于其上，歪瞧着庙外的一切。

第三惊雷落，夙婴周血崩腾，骨骸俱裂。

第四，第五……

夙婴终于抬，方觉漫天惊雷皆直冲他而来。

他不为所动，庞大的真不受控制地显形，却似空壳匍匐于地。

沈栖迟说过要顺应天理，如今天理也不忍瞧见他与沈栖迟的别离，要落雷收走他。

夙婴疲倦地阖上，沈栖迟说过的每字每句却开始悠然回响。

“顺应天理，抗争天理，不要躲避天理。”

天理？天理为何？

天理要他之侣离他而去，天理要人妖殊途，天理要他余生都在苦涩的雨中度过。

天理要他的命，要他胆怯，要他屈服，要他就此死去；要他堕曹地府，于几日之隔后追上沈栖迟，目睹沈栖迟的失望、痛苦、自责。

天理要他之侣死后仍不得安宁。

“夙婴，我此生有许多憾事无能为力。”

沈栖迟的憾事是什么？

是他年少得志，如昙般绚烂后转瞬即逝，坠黎明遥遥无期的永夜；是他为民请命，树功立业，却招致灭门之灾，背负仇大恨；是他泣血枕戈，助登九五，位极人臣后不复年少之志；是他心灰意懒，仍怀忧国恤民之心，只能撰书托志。

是他一生无法兑现的沈氏祖训，与无疾而终的平生之志。

“阿婴，不要害怕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沉沦于往事畏缩不前。我在这里，始终和南抚山的土地一起。”

“阿婴，不要怕。”

夙婴睁开。

天理要他死，他便与天理争上一争。沈栖迟生平未竟之志，他便替他瞧上一瞧，瞧瞧苍天之众生是否值得他尽付平生之志。

雷劫持续三天三夜，雷火灼得大蛇鳞甲翻卷，额间却绽金纹，生双角，妖丹在腹腔碎裂的声音清越如磬。最后一九霄神雷贯而，大蛇忽而昂首吞没雷光，霎时间百骸寸寸断裂，劫火涌，却烧尽所有妖气。断骨重塑，焦黑鳞甲簌簌脱落，新生的绀鳞片在月光溢彩。

少时，雷云散尽，妖蛇彻底修成蛟。

脱胎换骨，如朝遇晞，所有未释悲喜随之烟消云散。

蛟灵回眸望了一蛟庙，遁大江，藏形而去。

“你已经看到结果了，沈先生，这可以随我们安心回去了吧。”

雷劫自成结界，将蛟庙隔绝于外。庙宇门前，三鬼一魂默立良久，白无常抱着勾魂链，目光从庙蛟像座侍立两侧的鸟石像一掠而过，落到勾魂链另一端的魂灵上。

蛟灵最后投来的一古井无波，沈栖迟怅然若失。

“功德无量啊，沈先生。”鬼吏丁意味。

黑无常扫了他一，后者识趣闭上嘴，为新亡的魂灵留一方清净之地。

沈栖迟默然垂眸，率先往鬼门关而去。

黑白无常相视一，一甩锁链，在前引路。鬼吏丁抱臂跟上。行至路穷，鬼门开，三鬼一魂踏足黄泉，两岸曼珠沙华如血铺陈。

后关门渐隐，自此永隔，世间再不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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