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蛇之毒，见血封。此毒于我无效，皆因妖蛇丹庇佑，而我健朗，亦是妖丹之故。”

哪来的妖丹？皇帝想问，可就有一只妖躺在沈栖迟臂弯，答案不言而喻。

他想问莫非这就是沈栖迟的目的，谋夺一颗妖丹来健躯。倘若如此，那么他能谅解沈栖迟。然而这个念稍纵即逝，就有另一个念来叫嚣着绝非如此。他知沈栖迟再怎么变，也不会变成这人。

沈栖迟所说的一切已然超他的思考范围，皇帝不知该作何反应，最终只是保持沉默。

“陛见到他方才在御园的样了吗。”沈栖迟还在轻声述说，“手无寸铁之力，只能到逃窜，像一条普通的蛇，若我晚上一步，便会遭遇不测。他是在一方称王的大妖，修为之非我等凡人能揣度，若非被我占据妖丹，何至于沦落到受凡人欺凌的地步。”

“那你……”皇帝定了定神，“那你为何……”

“因为我贪心。”沈栖迟接上他未竟之言，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开，“民载虺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这是真的，陛。”

皇帝没有说话。

“若非我占了妖丹……若非我占了妖丹，命他不得修习术法，求来太庙镇梁龙珠，他早已得雷化蛟，脱离妖了。”

比之前世，此世夙婴心无业障，未萌死志，行不退反涨，即使对渡劫之事一知半解，可倘若好生教导，得成灵并非难事。他会成功的，这是蛇妖的命数，而他之命数，便是一回由妖至灵的引路人。

这是他在地府便明白的事，然而人之念犹如饕餮，他亦不过凡胎，如何能例外呢。

复生一载，他不念过往，不看命债，不理鬼吏，只因心有怯意。

沈栖迟盯着自己的双手，“陛，人之百年，匆匆如过隙白驹，我已非复少年，再过十年，我容颜凋尽，白发相，到那时无须我多言，他自会离去。陛，不是他纠缠我，是我离不了他，我同他，少一时便无一时，少一日便无一日，而我片刻不能舍。”

皇帝久久未言。

他与沈栖迟风雨同舟，除他之外，世上再无人知沈栖迟君的慈悲与疯。他闭了闭，“你何苦为难自己。人妖殊途，何苦求。”

沈栖迟笑笑，“两厢愿，便不算求。只要他还愿，我便扫清所有阻碍，至死方休。”

第171章

夙婴从回溯中清醒过来后已是夜，凉风徐徐来，被一个温的臂弯阻隔在外。梨香仿若轻纱将他包围，明月皎皎，星辰漫天，远方飘来的笙箫声与虫鸣在楼中，渔火与琉璃灯瓦织成一片金海，在楼脚轻柔漾动。

“好看吗？”风中沈栖迟的声音像着云。

‘好看。’夙婴在识海中回答，尾尖撩起沈栖迟袖，仔细端详他的右手。胀与紫黑已完全消退，只余两个尚未愈合的孔，他放尾尖，闷闷不乐地说，‘对不起，我不知自己怎么了，我只是忽然很生气。’

“没关系，夫妻都是会吵架的。”沈栖迟调整了姿势，以便夙婴能更清楚地看到京畿夜景，“这没什么。”

愉与懊恼像一群鸟雀扑闪翅膀同时拍打着心尖，夙婴说：‘可是我们还没有成亲。’

沈栖迟轻笑一声：“你想成亲吗，就像与孙小那样？”

‘就像李和孙钰莓那样。’夙婴笃定。

沈栖迟没有回答，“我们来了很久。”

‘我想回家。’夙婴闷闷。

“好。”

人妖之间安静来，笙箫穿过望穹楼，飘向天幕，夙婴静静看了一会儿，忽：“这儿真。”他回想起他和沈栖迟一路北上，沿途景无数，有江山本就多，也有凡人烟火缀染成画。

他那时不懂欣赏，而今才明白为何有无数妖向往人界。妖界亘古不变，人界日新月异，却比妖界更丽温。

离京那日，相送之人远比夙婴预料得多。皇帝微服，同苏海一站在最前方，邱方生将沈栖迟叫到一边，低声殷殷细嘱，沈善一个大男人哭得梨带泪，抱着尚在襁褓的儿依依不舍地望着沈栖迟，腾只手搀着颤颤巍巍的沈德，沈府所有仆站作一团，泛泪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

夙婴立于车边，等待沈栖迟一一辞行。皇帝却在此时迈开步履，抬手示意苏海不必相随，朝他走了过来，平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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