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沉大半，周府息心园的竹帘半卷，桌上已摆开棋盘，黑白错落间，战局初开。

周允倏地将手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他嗤笑一声：“红尘，还缺我这个扫把星去凑甚闹？”

不多时，息心亭中的石桌上便摆开几样致却并不铺张的菜肴：一碟酱，一尾豉油蒸鲜鱼，一盘清炒豌豆苗，另有一盅火菌汤，一碟油炸蚕豆小。

“呸！”李聿闻言，酒意上，竟是难得板起了脸，声音也跟着，“什么扫把孤星！周祖母是寿终正寝，伯母是产后虚久病难医，仪妹妹是急症夭折，哪一桩，哪一件，跟你扯得上系？外混账胡说八，你岂能也往自己上揽？”

良久，他松开咬的牙关，背着暮云霞光，也山而去。

李聿见他这般状，心中倒是笃定七八分，乘胜追击：“男汉大丈夫，喜便是喜，有何不敢承认的？”

周允却置若罔闻，自顾自拿起酒壶，给自己和李聿各斟满一盏。

二人对坐，李聿先是品评了一番方才惨败的棋局，又说了些近日京中趣闻，周允一言不发。

秀秀一路仓皇，逃也似地回到锦心园，心还在怦怦，“喵呜”糯叫声拉回她的思绪。

周允默不作声，瞥他一，意思很明白：没兴致。

周允没有应声承认，也并未言否认，他轻晃手中杯盏，透明的酒面泛起涟漪，将那月影搅得扭动、破碎。

最后一丝天光将尽未尽，天边一弯极细月牙已悄然升起，清辉淡淡。

秀秀仿佛歇千斤担，舒了气，殊不知，周允山后，并未独自离开。

李聿见他如此，心稍安，却更觉愧疚，连忙转移话题，又绕回原地，追问他：“那你到底喜不喜我，好歹给句痛快话！”

来兴应了声，刚要退，忽又想起什么，躬请示：“少爷，荷叶已经用完了，您看今晚的汤……”

她把庆哥儿稍稍举，用额抵着它茸茸的脑袋，闭上，像是问它，又像是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秀秀当即蹲，将庆哥儿抱怀中，行至人榻坐，指尖轻抚小猫柔温的，心绪才渐渐平稳来。

与平日闲散对弈不同，这回周允落极快，气势汹汹，分毫不让，两刻钟，便将李聿杀得片甲不留。

他端起自己那杯，平静得很：“陈芝麻烂谷，我还跟你讨这个理么？”说罢，他仰饮净杯中酒，辛辣，浮在一丝意。

，底绪复杂难明。

周允执杯的手，在半空蓦地滞住。

来兴心明了，不再多言，自去安排。

一人一猫，温静谧，彼此依偎在渐临的夜里。

庆哥儿不知从哪儿钻了来，正翘着尾，亲昵蹭着她的裙角。

李聿浑不在意，眉梢都带着轻快，凑近：“赢了棋还不请吃酒，天哪有这般理？未免太不近人！”

他低垂睫，看向杯中晃动的月影，新月纤细清瘦，一弯银钩冷冷清清，像她蹙起的眉。

周允不语，只将手中一枚棋投棋罐，清脆一声。

周允微微一顿，眸光略沉，只淡淡：“不必了。”

亭中霎时安静，话音落地有声，片刻，唯听得池边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周允静默片刻，终是吩咐来兴洗院：“把息心亭收拾来。”

晚风适时拂过院，送来清新草木气息。卷帘被小厮放，李聿兴致愈：“如此良辰景，最宜把酒言！”

梨白被得温，倒白瓷盏中，酒清澈。

难得李聿输了棋却没丧脸，学的喜悦尚未全然消退，看什么都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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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哥儿无法回应，只是舒服得眯起，咙里发咕噜咕噜声，尾尖儿愉快摆着。

两杯温酒肚，李聿白皙面泛起红，说话愈发没了拘束。他忽然倾，带着几分促狭笑意，压低声音问：“不然兄，我瞧来了，你对秀秀……可不一般。”

“还好他不上船。”

他抬手一拍脑门，急：“不然兄，我、我真是喝多了，满嘴胡吣，这张臭嘴真该撕了去！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自罚三杯！”

李聿说完，见周允脸在灯笼显得过分严肃，神沉静漠然，他当即便醒了大半酒意，懊悔不迭。

他一边收拾棋，一边兀自笑：“不然兄今日好生厉害，我竟毫无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