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节总有一餐家宴。至夜沉，席已松散，烟的人独自离去，喝酒的人醉了八分。大嫂端上腾腾的冬节圆，方细拿调羹翻搅，绵的汤圆没有骨地忽圆忽扁，样是很讨喜的，可她没有胃，酒气罩着她的天灵盖。阿忠趴在她旁桌上，呢呢喃喃。

大嫂轻抚她的胳膊，示意她到一旁说话。

“冯秀中午到家来吃饭了。你大哥不太兴，话都比平时少一半。”方细扭看餐桌上一片残藉中醉酒的中年男人，醉中看不真切，二十多年来看惯了的兄的模样，此刻忽然现了苍老。

大嫂亦很忧愁，“她是真的太瘦了，气也不好，我们见了也不忍心的。只是真的不适合，结婚这事，让哪一边吃了亏都不好的呀……我们也不会去肖想要娶一个富家小，你说是不是？”她很小心地方细的手臂，“阿嫂知你思想新，显得我们老封建，唉，人一了父母，心就变重了，凡事跟小孩有关的，总没那么容易在心里过得去……”

说来都是真心话，说来他们也只是在腐旧规则中浮沉，像鱼生在一片海，自然就去追随海的洋。

“午的时候，你哥一直蹲在后边院，之前阿爸阿妈留那两间破厝，他早就想砸掉，说盖新楼，给小孩们结婚时用。胳膊拧不过大，当阿爸阿妈的，最后都是拧不过小孩……”大嫂说着说着，忍不住仰面，用糙的手指去拭角，“唉，你吃汤圆，吃汤圆。”

方细坐回阿忠旁，他又笑呵呵的了。“腊月上到了，细妹，你是腊月生。”

她把盛汤圆的碗推过去，堵他的嘴。

“啊呀，一二三十年过去哟。你从那么小一个到今天。”他喝得珠都凸了，角布着血丝，着泪光。“是哥看着你大的。就那么小一个，那么小一个。”他比划着怀抱婴儿的动作，“你躺在灯塔，我把你抱起来，你的脸冻得白白的，一声也不哭，反倒是我这个当哥的一直哭，我以为你冻死了。我边哭边把你抱起来，你突然睁开看我，我知你没死，我抱着你回来，一路走、一路哭，你看我哭，看着看着也跟着我哭，我们兄妹两个就那样哭了一路。你肯定都不记得了。”他讲着讲着又笑了。

方细当然不记得了，或许那是这一生中，她们兄妹二人最密相连的时刻。幸好她不记得了，若记得，她就永远欠他的，永远无法否定他了。

她的手机收到新短信，虞一发来：方老师，我开车回去，顺路接你吗？冬至夜请勿酒驾。她匆匆浏览，没有回复。

“那年我19岁。把你抱回来，阿爸气得发疯，罚我跪。阿妈偷偷来看我，和我一起跪在地上，抱着我哭，对我说，忠，你要对妹妹好。”阿忠凸起的中两行浊泪。方细来两张草纸，他推开她的手，探去逐个晃酒瓶。

她劝：“别喝了。吃汤圆解酒。”

所有瓶都空了。他失落地垂肩膀。他说：“细啊，哥真的希望你幸福。”

她同他一起呆呆地坐在酒桌的狼藉中，她心里有泪，却一滴也不，醉中看不清前路，只模模糊糊看清前这个家，这个团圆的夜晚。

她想，该走了。可怎么走呢？

她开说：“我先走了。明年办酒，就两家一起办了吧，少费事。”若那样，冯秀也该会很兴。

大嫂陪她走到院里，老三蹲在地上，起来灭了烟，招呼她：“细，晚了，去我那里住。阿柔不在，你睡她那间。”

“算了，省得三嫂收拾。阿柔住校没人你，你就那么多烟。”

“要回去？那哥骑车送你。”

这么些年以来，老大与老三总算是护她的，这护并非疼，只是源自血脉的朴实关怀。他们并不是懂得的人。

不懂却懂关怀，倒不如什么都不懂。她回绝了他：“不用，我同事顺路接我。”

说起来，她自己也不懂。

脚步不稳，走得很慢，她晃悠悠往村大路走，拨通虞一的电话，对她说：“这里没有地址，你过了大桥，往码方向一直开，开过了码，再开一段，右手边有一条向上的斜坡路，路有一颗很大的树。我就在那里等你。”

虞一很快来了。她坐上副驾驶。

“方老师，冬至快乐。你吃汤圆了吗？”

方细摇。“没有。懒得再大一岁了。”

车开了一段，她扭看向正在开车的虞一，“虞老师，我要结婚了。”

“我知，你上次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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