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胥躬：“陛言重了。年号乃国之大事，自当慎之又慎。陛所提皆属上佳之选，臣不过是从细微略作补苴，供陛圣裁。”

闻胥神平静，应：“陛好记。皆是少年顽劣事，难为陛还记得。”

约莫一盏茶后，龙璟承亲手为闻胥续了茶。他放茶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宣纸边缘，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年号上，反倒是有些飘远，语气也在不知不觉中，从方才的庄重商议，染上了一层追忆的温和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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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胥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抬眸看向皇帝，静待文。

龙璟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听闻相一席话，朕方知这年号之事，竟有如此多讲究。字义、典故、音韵、谶纬、避讳……缺一不可。礼、钦天监、翰林院三群贤荟萃，拟定此三号亦非一日之功，想必也是绞尽脑。如今闻相一一指明其未尽善……”他语气倒不似责怪，反而带着倚重与请教。

他看向闻胥，神清澈：“朕那时对你说，‘胥小友，你学识这般好，将来定能成为治世能臣。待我大了，定要请你来帮我，我们一起，让龙国百姓都过上好日，让边疆再无战火，让史书上也记我们君臣相得的一段佳话。’”

“天保十年，父皇为请闻家宗主山，亲赴河州。”龙璟承的声音放缓，陷回忆，“那时朕才七岁，随驾同行。河州‘江南里’酒楼的清雅超然，至今难忘。朕记得，你那时……与朕同岁？穿着一月白的学衫，站在一树梨，正与你兄辩经，言辞清晰，神态从容，明明与朕一样大，却已然气度俨然。”

这番话，更是绵里藏针。先挑剔音韵不够沉稳大气，再抬太祖私印，暗示你用“景”字，既在音律上欠佳，又有模仿沿袭先祖、未能全然开创自我格局之嫌。

“怎能不记得？”龙璟承语气诚挚起来，甚至带着少年人般的纯挚回味，“那时朕虽年幼，却也知父皇忧心国事，夙夜难安。见宗主迟迟不应，心中亦是焦急。后来……后来朕便想，若能与你成为至好友，他日并肩携手，共辅父皇，安定龙国，该有多好。”

“是因为胥你让朕看到了那可能。”龙璟承适时接上，语气转为激与沉重，“后来，宗主终究……未能成行。但胥你，却记住了与朕的约定。天保十九年，你年满十六，果真赴京参加科举，金榜题名，一步步走到父皇边，成为他最倚重的谋臣。再后来……”

他的声音低沉去，带着显而易见的哀痛与依赖：“父皇骤然崩逝，忧外患，乾坤倒悬。是胥你，力挽狂澜，诛除叛逆，稳住朝局，又将朕……扶上了这至尊之位。那些日，若无胥你在侧，朕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阁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哔剥作响。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且据臣所知，太祖皇帝潜邸之时，雅好书画，曾私刻一方‘景华’小印，钤于得意藏品之上。此虽陛家事私趣，然‘景’字确为太祖所喜。陛若沿用此字，宗室老辈或觉是追慕先祖孝心，固然是好，然则……开创新朝，年号用字若与先祖私印相涉，气象上恐难完全摆脱窠臼，少了些破旧立新、专属陛的独特印记。”

气氛至此，俨然一副君臣相得、共商国是的祥和模样，讨论的皆是正经严肃的国之仪典。

话题，就在这祥和的底上，极其自然地、仿佛不经意地，转了一个弯。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的、属于回忆的柔和：“朕当时便想，这定是一位极厉害的才。后来，父皇日日去拜访宗主，朕便常常溜去找你玩。你还记得吗？你带朕去看你养的机关雀，去溪边钓锦鲤，还教朕辨认离国特有的星象……”

闻胥静静听着，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神，只：“陛少时，便已怀天。”

三个礼挑细选的备选，被闻胥条分缕析，各有“不足”。虽言辞恭谨，分析在理，引经据典，无可指摘，可这接连的、看似客观的否定，还是让龙璟承脸上的笑容一淡去，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郁。

“说起这‘新’字，择取新年号，盼万象更新……”他微微顿了顿，仿佛自然而然地被勾起了思绪，“倒让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河州酒楼，第一次见到胥你的景。那时，朕也是满心想着，将来要开启一个崭新的、不一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