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四合时，正厅摆开了团圆宴。

八仙桌铺着猩红毡毯，正中是整只的火方，油亮金黄。四周八个攒盒，装的都是闻胥幼时吃的菜，翡翠虾仁要现剥现炒，芙蓉片的清要打上千，蟹粉狮得用文火煨足三个时辰。

“公尝尝这个。”白棋亲自布菜，将一勺八宝羹舀闻胥碗里，“离国老方熬的，您小时候最吃。”

闻胥尝了一，甜糯适中，八果香层次分明。他难得地微微颔首：“棋叔的手艺还是这般好。”

灵溪在首笑：“二公不知，棋叔为了这桌菜，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备料。那火是金华来的，虾仁是太湖快运的，连熬羹的泉都是今早现去玉泉山取的。”

“就你话多。”白棋嗔他一，底却是笑。

席间无人提边关，无人提战事。青梧说起离国过年时孩童们玩的“投壶”游戏，白棋便接话说闻胥幼时投壶从未输过。说到兴，白棋起去里间取一柄小小的玉壶和一把竹矢。

“公可还记得这个？”

闻胥接过那柄掌心大小的玉壶，手温。壶刻着浅浅的云纹，壶已有些磨损，是他七岁生辰时，母亲送的礼。

“没想到还在。”他声音柔和了些。

“我一直收着呢。”白棋眶微，“夫人若知公如今这样息，不知该多喜。”

青梧接过竹矢：“二公，来一局？”

闻胥难得起了兴致。几人移步阁，就在地毯上摆开阵势。烛光摇曳里，竹矢破空声、命中时的轻响、偶尔的惋惜或喝彩，让这座常年寂静的府邸，终于有了些年节该有的闹。

宴罢已是亥时。青梧告退去前院守夜，这是离国的规矩，除夕夜需有手坐镇，防的是旧岁残留的晦气。

白棋送闻胥回书房，走到廊时，忽然从袖中取一个红绸小包。

“这是我给公备的压岁钱。”他将小包放闻胥手中，“愿公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闻胥握着那尚带温的红包，一时无言。半晌才：“棋叔，多谢了。”

时将近。

闻胥独坐书房，窗外零星传来百姓家守岁的爆竹声。他铺开信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心中却好似愁绪万千。

门被轻轻推开，白棋端着一碗饺来。

“公吃几个，讨个吉利。”

闻胥接过碗，夹起一个，是虾仁三鲜馅的，他小时候最喜的味。

“棋叔，”他忽然问，“你说边关今夜……将士们吃什么？”

白棋静默片刻，温声：“我虽未去过边关，但知卫将军治军向来恤士卒。年节里，想必不会亏待了将士们。”

“他第一次在外过年。”闻胥的声音很轻。

白棋在他对面坐：“卫公是聪明人，又有公这些日的教导，定能照顾好自己。”顿了顿，“倒是公您，该多保重。等卫公回来，见您清减了，该心疼了。”

闻胥抬看他。

“我虽年纪大了，却也看得明白。”白棋笑容温和，“卫公待公是真心的，公待卫公……也是不同的。”

闻胥垂眸看着碗中饺，气氤氲了眉。

翌日，大年初一。

天未亮，相府门前便车络绎。

最先到的是离国来的年礼。闻胥兄嫂亲笔写的家书，附着几箱离国特产的酒与茶叶，月白、杏寒、云雾尖、岁寒三友……还有给闻胥新裁的衫。信中兄叮嘱他“凡事莫太劳”，嫂嫂则絮絮说了许多家常。

辰时，里的赏赐到了。龙允珩赐御笔亲书的“忠勤国”匾额，另有一对和田玉如意。太龙璟承派人送来一方端砚，附信预祝开后边关大捷。

最特别的是公主的礼，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整前朝兵学家注解的《武经总要》。送礼的女官笑：“殿说，闻相博览群书，寻常件不了。这书是殿珍藏，想着闻相或许用得上。”

闻胥命人收，回赠了一匣上等徽墨。

午后，百官拜年的礼单如雪片般飞来。闻胥只略扫过，便给白棋置。直到看见“卫夫人”三字时，他才顿了顿。

卫夫人送的是一袭玄大氅，衬着厚厚的银狐。附信极短，字迹娟秀：“边关苦寒，犬蒙相爷教导，妾无以为报，拙制此氅，望相爷保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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