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惑、悲伤、痛苦、悔恨，一齐织在心，黛玉垂帘，避开叶梦熊灼人的目光，咙发，最终只化作一个微不可察的，轻如叹息：“好。”

京城叶府外，红绸挂，灯笼成排，一片刺目的喜庆。鼓乐喧天，宾客如云，多是叶梦熊军中同僚，喧嚣中带着武人的豪。

着大红吉服的叶梦熊立于院中，脸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神亢奋，眉宇间意气风发，频频向涌的宾客拱手。

正午吉时将至，满院喧哗。忽地，门司仪亢喜庆的通报声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脖。一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喧闹的喜堂。所有嘈杂的人声、乐声，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消失。满院宾客惊愕地转望去。

张居正来了。

他只着一寻常的青直裰，通无半纹饰，甚至未冠帽，仅用一简单的莲竹簪束发。然而那如松的姿，冷峻如冰的容颜，渊渟岳峙的气度，瞬间让满院锦绣都失了颜。

张居正仿佛自带一片寂静的领域，将所有的喧嚣与喜庆都隔绝在外。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主位旁一张空着的椅，拂衣落座，动作从容得如同在自己府邸的书房。

满院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他上，惊疑、畏惧、茫然互相织。叶梦熊脸上的血瞬间褪尽，中燃起熊熊怒火，拳在袖中得咯咯作响。他压着冲上去揍人的冲动，膛剧烈起伏。

张居正仿佛对周遭的异样毫无所觉，他自顾自地提起桌案上那壶温好的酒，取过一只空杯。清冽的酒注杯中，发单调而清晰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院落里回。

他端起酒杯，仰一大，结剧烈动，酒顺着绷的颌线落，没衣领。

一片喧嚣质疑声中，张居正忽然开唱，声音沙哑而沉痛：“参商不见兮湘，连理枝折兮各一方。比目潜沙兮洛神远，劳燕分飞兮雨茫茫。孤雁绕洲兮唤旧侣，寒苇萧萧兮为霜……”

邻近几桌的宾客静了一瞬，疑惑地侧目，换着意味的神，嘴角撇无声的嗤笑，张阁老莫不是疯了，在这里给一群大老表演余兴节目？

张居正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拎起酒壶摇晃着向前踏了一步，酒壶重重顿在旁的席面上，震得杯碟轻响：“忽起狂风兮并，使卿飘零兮潇湘怨！问天不语兮东，泪染斑竹兮痕。”声音中带着难耐的痛楚。

更多目光向他投来，带着惊愕与探究。新郎官叶梦熊皱了眉，面不豫。

“湘江渺渺兮卿何在？朝暮望江兮舟不来。妆台尘满兮懒梳洗，空留罗带兮旧香埋。夜雨敲窗兮灯坠，衾寒枕兮梦难开。”

悲怆的楚辞回在院中，砸在渐趋安静的空气里。有女眷面不忍，悄悄侧过脸去，几个年的宾客摇叹息。据说张阁老已鳏居三年，竟在别人的婚礼上思念自己的妻。

“忆卿葬兮暮里……”他的声音忽又低柔去，带着恍惚的追忆，嘴角甚至牵起一丝隐苦的笑意，随即又被大的悲恸淹没，“冷衾失伴兮梦难圆。”

张居正踉跄着又向前一步，指着喜堂中央，手臂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嘶声力竭：“寄相思兮雁声断，阔山兮行路难！”

叶梦熊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宾客们或震惊，或尴尬，或愤怒，接耳声四起。

张居正无视所有疑目，仰起对着无法抗拒的命运，发泣血的叩问：“江暗涨兮雨未晴，踮脚望尽兮帆影零。愿化双桨兮送卿返，甘作浮萍兮绕卿舲。归来兮！忍弃我？”

声音在最戛然而止，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颓然垂手臂，大的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双曾盛满星光的邃眸，此刻只剩得化不开的哀伤。

沉痛骨的思念与苍天不应的悲怆，随着古老的韵律淌来，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满院喜，顷刻间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凄凉。

叶梦熊脸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跨前一步，厉声喝：“张阁老！今日乃叶某大喜之日！阁老在此唱悲音，是何理？是要存心搅扰，坏我姻缘吗？”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旁边一位与叶梦熊好的参将，也着上前，挤笑容打圆场：“叶将军息怒，息怒！今日大喜，既然阁老大驾光临，请他喝杯喜酒也是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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