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尚书徐阶排众而，他量矮小，此刻却直了脊梁，目光如火一般，“严阁老！如今虏骑已在通州城外，杀人放火，屠戮我民，焚毁我田园！此乃国难当！岂能以抢贼轻描淡写，搪圣听？”

他猛地转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带着悲怆与急切，“陛！当务之急，是议定战守御虏之策啊！”

嘉靖帝神焦灼，他扫了一阶神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徐阶上，声音飘忽：“徐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徐阶知无武备不足以言文事，他沉声：“虏兵锋正锐，我大明战备未齐，或可权且允其通贡之请，以作缓兵之计。俺答传书皆汉文，朝廷当质疑真伪，自古以来也无临城胁贡之礼。须令其先行退兵边外，再令与之周旋贡市细节，方不失天朝统！”

“这岂不是城之盟？”位卑言轻的赵贞吉再也捺不住，一步踏班列，宽大的袍袖，因激愤而飞扬起来，扬声，“陛！《秋》有训，城之盟，乃奇耻大辱！今日若许其城议和，彼辈蛮夷，贪得无厌，明日便要索我金银，后日便要割我疆土！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徐阶凉凉：“看样赵司业必有良策了。”

赵贞吉猛地一撩袍袖，跪倒在地，额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上，“臣斗胆，请陛速御正殿，诏引咎！追录忠烈边帅之功，以励将士死战之心！释直言获罪之官，广开言路！严惩丧师失地之将，重赏杀敌立功之士！更遣重臣持节督战，则上用命，退敌易如反掌！”

掷地有声的话音落，偌大的西苑，却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铜鹤香炉中，逸的青烟，兀自袅袅盘旋。

那些平日谈阔论的衮衮诸公，此刻都成了锯嘴葫芦，或低看靴尖，或抬望盘龙，无人应和赵贞吉的呐喊。

几缕天光从窗斜而，照亮空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御座之上嘉靖帝惨白的脸。

张居正不再等待，双手举早已备好的奏疏，朗声：“臣，翰林院侍讲张居正，有救时六策，伏乞圣鉴！”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其一，急防粮，固守通州！通州乃漕运咽，积粮百万，实京师命脉。今虏骑游弋畿辅，若通州有失，则京师坐困！请旨速诏重臣史率兵五千，携火百门，星夜驰援通州。严谕守将：‘粮在城在，弃城者斩！’同时征发民船，昼夜转运存粮京，分储九仓！”

“其二，以攻代守，疲敌于野。虏兵骄横，分劫掠，正可击其惰归。请敕令宣大、蓟辽各镇，不拘勤王诏令，立选骁骑三千，付蓟门戚继光等悍将统领。专责袭扰：昼夜分小队抄掠虏营，焚其草料，断其汲，击其散掠之兵！务使虏骑昼夜不宁，匹饥疲，挫其锋芒于外，则都城之围自缓！”

“其三，严督援军，分屯要地。今各镇援兵迁延途，至则聚城，徒耗粮饷。请飞檄诸将：保定兵屯良乡，山东兵驻涿州，山西兵扼昌平！明定限期，违者以逗留论斩！命兵尚书总督诸军，有敢推诿者军法从事！先至之军不必候令，立剿京郊小虏兵，护民城，以振士气！”

“其四，刚柔并济，绝其妄想。俺答所求，不过互市。然城之盟，辱国甚矣！请遣使仍持书往谕，但须明示：‘天兵云集，城难。尔等孤军，粮尽必溃！’绝不许城议和，仅言：‘退归外，可遣使至大同议贡市。’密令边将：悬万金购汉赵全、周元首级！”

“其五，陛诏，以定人心。今闾阎震动，商乘机抬价，易生变。伏望陛发哀痛之诏，直言：‘抚驭失，致虏猖獗，苦我黎庶。’即开米巷官仓，平价粜米，活民之命！严谕五城兵司及锦衣卫：凡抢掠、造谣、囤积居奇者，立斩悬首市曹！”

“其六，帑发赏，以励军心。军士忍饥，岂能死战？恳请陛拨发库银十万两。半购粮草兵械，半为犒军之资，先至援军加倍给赏！”

他一气呵成，条理分明，字字如金石掷地，在香烟缭绕的室中激起无形的回响。

最后，张居正俯首：“伏望陛速降敕旨，敕令文武协心共济。若稍迟延，恐误宗社大计！臣昧死上言！”

良久的沉默之后，嘉靖帝混沌的目光似乎清明了一瞬，掠过阶那个玉立的年轻翰林，又扫过那份字字千钧的奏疏，询问群臣：“众卿以为此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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