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霍然睁开双，眸中光湛然，再无半分犹疑。提笔饱蘸墨，在洁白如玉的白鹿纸上，落了力透纸背的开篇。

“臣对：臣闻文武之，如日月并耀于苍穹，不可偏废；如车之双并驰于周，缺一则倾。

故《书》训“张皇六师”，非黩武也，所以固金瓯而慑不；《易》言“弧矢之利”，非尚杀也，所以卫礼乐而庇烝黎。

恭惟皇帝陛，绍天立极，宵旰忧勤，慨然以修文振武、绥靖寰宇为至计。

兹承清问，烛承平之隐忧，惟治之远猷，臣虽梼昧，敢不披沥肝胆，以效刍荛之愚……”

张居正越写越顺，笔的字迹也愈发神采飞扬，清峻中透着一锐不可当的力量。

他忘记了时辰，忘记了森严的皇大殿，忘记了御座之上那邃的目光，整个心都沉浸在，对煌煌治的阐述之中。

日影在殿的金砖上悄然移动。当张居正落最后一笔，轻轻搁紫毫，才发觉额角已渗细密的汗珠，后背的中衣也微有意。

他舒了一气，看着前墨迹淋漓的答卷，心中一片澄澈宁静。他已倾尽所学，无愧于心。

殿试结束，贡士们依次退皇极殿，殿门在后缓缓关闭。

关于副主考江汝璧科场舞弊的隐忧，张居正赶在会试前，已经给翰林院编修沈坤府上送去了贝壳，大氅，舞俑，篦，红枣，梨几样东西，说是给府上公的玩意儿。

壳、氅、舞、篦、枣、梨。

以沈坤前科状元之才，应该不难猜其中义：科场舞弊早离。

考官贡院判卷，又是扃阅卷，不得宿，严禁品传递。可是沈府大门从接到张居正的礼后一直闭，直到殿试结束，迟迟没有回音。这让张居正夫妇不免担心，消息并未传达到。

等待放榜的三日，对张居正而言，是另一煎熬。尽殿试不落黜，但他争的是名状元，旁的都不中意，自然不免焦虑。

不嘉靖帝今科选不选庶吉士，一甲三人，不会影响翰林院授官，均属于“储相”之列。

黛玉见他眉宇间，虽竭力平静，却未展颜，因此并不问殿试之事，只是默默地将他的生活照料得更加妥帖。

与他谈笑风生，为他红袖添香，在晨昏之际，为他抚一曲清雅的《鸥鹭忘机》。让淙淙的琴声，如清泉淌，涤净丈夫心的烦虑。

“白圭，”黛玉眸清亮，在琴音余韵中轻声，“无论庙堂之，抑或江湖之远，我之所愿，唯君心如江陵月，朗照乾坤，不负平生所学。”

张居正握住她的手，受着那柔荑传递来的温与力量，心中的焦躁奇异地平复来。

他望着妻温婉而定的面容，低声：“黛玉，我明白。功名非所求，唯愿此心光明，行事磊落，上报君国，安黎庶，方不负这七尺之躯，不负你一路相随。”

甲辰科殿试毕，经过两天的评阅，读卷官恭捧前三名的考卷，送至西苑御前。

嘉靖帝在云床上静坐，徐徐展卷一览。目光扫至摆在第三位的“翟汝孝”之名，眸底骤然一寒，如凝霜雪。

殿侍立的诸臣，顿觉气息凝滞。

嘉靖帝默然片刻，指尖轻叩紫檀御案，声不而威自生：“将前十的考卷都取来。”

秉笔太监黄锦心一凛，躬领命，脚步无声退。须臾，十份考卷陈于御案。

嘉靖帝床，俯细察。指腹缓缓过翟汝孝卷面，眉峰渐蹙，面沉如。

“翟銮的两个儿是不是都中了？”

黄锦低：“回皇上，翟次辅二位列二甲、三列一甲。”

自前年日之后，刚阁七日的严嵩被黜退还籍，夏言在阁一手遮天，已经让嘉靖帝心生不满，便又令大学士翟銮阁，对他恩赏赐不断，以制衡夏言。

严嵩在密报上说得没错，翟銮为了让两个儿中，在会试中营私舞弊了。

“果真是一銮当，双凤齐鸣。翟銮在朕边，为阁大学士，他的两个儿即便有苏轼、苏辙之才，也不当并中。”

殿唯闻更漏滴答，沉重敲在众人心。忽见嘉靖帝执起案朱笔，饱蘸墨，手腕悬定，竟无半分犹疑，在“翟汝孝”三字之上，重重挥一个凌厉的叉！殷红刺目，似刀劈斧斫。

“翟銮二，翟汝俭、翟汝孝，除名！” 帝掷笔于砚，铿然有声，冷冽目光扫过阶，“科名乃天公，岂容宵小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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