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目光澄澈，提笔蘸墨，在稿纸上落一行清俊的小楷：“矜持其志，不堕于争竞之；和合其群，不陷于朋党之私。此君立之本也……”

笔锋稳健之是文思泉涌，将矜持与合群、公心与私见的辩证关系层层剖析，引经据典，又暗对时浮躁士风、结党营私现象的委婉针砭。

正当他文思酣畅，全神贯注于第二《中庸》“自诚明谓之”的义理阐发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动，如同投死的石，陡然打破了贡院中死般的寂静。

那动并非来自某间号舍，而是来自巡视号舍的甬上！

起初是压抑的惊呼，接着是杂沓慌的脚步声，伴随着瓷、砚台碎裂的刺耳声响，在这寂静得只剩落笔沙沙声的考场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一不祥的预如同冰冷的蛇，瞬间攫住了所有考生的心脏。

“事了！事了！”前面几排号舍传来一个举，带着哭腔的惊惶低语，声音抖得不成样。

“天爷！莫不是真死了……”另一个声音戛然而止，恐惧已不言而喻。

“主考官张学士倒了！”传递的话语中，犹带着忐忑不安。

恐慌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无数颗心提到了嗓，笔尖悬停在纸上，墨滴落污了卷面也浑然不觉。

有人因为这一突发事件而忘了经典要义，还有人因污了考卷开始低声啜泣，有人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有人惊吓过度面如死灰。

寒窗十载，功名悬于一线，主考官若死在贡院，实在是大大的不祥！在场学的前程仿佛为此蒙上了重的影。

那的中心地带，此刻已是一片死寂后的混狼藉。

礼尚书兼翰林院学士、本科会试正主考官张，方才还在号舍前检阅巡查，此刻已猝然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面青灰，双目闭，气息全无。

吓得附近的举，有的茶盏跌落，有的砚台碎了，渍墨迹狼藉一地。

副主考江汝璧接到消息，脸惨白如纸，撑着摇摇坠的，匆匆跑过来，指挥着同样惊骇失措的差役和医官。

张的突然离世，不仅意味着一位朝廷重臣的陨落，更给这场关系着国家抡才大典的会试，投了大的、难以预料的变数。

动与恐慌的声浪，如同，一波波冲击着西字第七号舍的板。

张居正握着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听到了邻舍的啜泣，听到了远压抑的惊呼，也受到了那弥漫开来的绝望气息。

他抬起，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与震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了一颗小小的石。

然而，这震动仅仅持续了瞬息。

他缓缓地、地了一气，沉肺腑。腔微微起伏，然后归于平稳。

“白圭，甲辰年会试的主考官，礼尚书张，会不幸暴毙于贡院，三场毕，尸方得。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不要恐慌。事后副主考官江汝璧，还会涉嫌科场舞弊遭受弹劾，还请你万分小心，若有余力，再帮前科状元沈坤渡过难关。”

黛玉早前已经告诉了他此事，果真应验了。

张居正垂了帘，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稿纸。“自诚明，谓之；自明诚，谓之教”的破题刚刚起笔。

笔尖悬停，一滴饱满的墨凝聚，将落未落。

张居正的手腕极其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他中所有的波澜，惊疑、悲悯、甚至是对自前途、张家命运的忧虑，都在那垂眸的瞬间沉淀去，化为一近乎磐石的沉静。

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天崩地裂，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此刻只剩前这方寸纸笔，只剩那关乎“诚”与“明”、天与教化的微言大义。

他手腕微动，那滴饱满的墨，稳稳地、畅地落在了纸上，接续起中断的思路。

笔尖划过纸面，发细微而定的沙沙声，在这片被恐慌笼罩的死寂里，显得格外清晰，格格不，却又带着一奇异的力量。

张居正继续书写，字迹依旧清隽从容，仿佛那场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大变故，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阵无关要的风。

号舍之外，惊惶仍在蔓延。号舍之，一方砚台，半寸狼毫，一个沉静如渊的青年，笔的世界岿然不动。

京城的意渐，柳梢了新绿，桃也鼓起了苞，空气中浮动着万复苏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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